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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呀呀,快点快点。”
好像火上房了,一阵吵闹声从外院传来,李学武回头去看,见傻柱拎着干活的口袋小跑着进来。
“耶!”他也瞧见了李学武,脚步一顿,神情由意外变成了惊喜,“你咋回来了呢?”
“我凭啥不能回来啊?”
李学武坐着小马扎,怀里抱着李悦,笑呵呵地看了看他,问道:“你这是干啥?吵吵把火的。”
“哎呀——”听见李学武说他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一边往后院跑,一边龇牙咧嘴地解释道:“答应人家的事我给忘了。”
“哎!今儿我就不留你了啊——”
他的声音从中院传了过来,“一会我得给人掌勺去,这尼玛脑子……”
李学武也没听清楚他后面都说了啥,兴许是进了屋,没一会便又见他骂骂咧咧地跑了出来。
“越忙越耽误事,艹!”
他瞧见李学武和老太太意外的眼神,一边跑着,一边讪讪地解释道:“我说家伙事落家里了,结果就在我手里拎着呢。”
“呵呵——”老太太实在是没忍住,轻笑出声,李学武也被他的毛躁给逗乐了。
“回见啊——”傻柱也来不及害臊,声音又从垂花门外传了过来,“周末吃鱼啊,老商搞的。”
老商就是好几年以前,李学武托他求药膳方的那厨子,当时是给某个大人物家里服务,后来托了傻柱的关系求到他,进了红星厂。
从去年开始,一些老同志陆陆续续地回到了京城,恢复身份,重新分配了工作。
不过老商原来服务的那位没能坚持到最后,在外地没了,所以他也就死了回去伺候人的心思。
现在集团发展了,不仅总部机关的地方大了,在京的分支机构也纷纷独立出去,还有独立经营的饭店,好厨子不够分的,待遇也是相当不错。
李学武没想过帮人家一忙,就得让人家记一辈子,不过这老商心眼子多,经常通过傻柱拐弯抹角地往他这边表示表示心意。
兴许是摸不清他的态度,送的都是些食材,有的时候也借光,装作是偶遇,跟他吃顿饭。
他是不觉得跟自己吃顿饭是多么有面子的事,但在心存功名利禄那些人的眼里,这就是顶有面子的事了。
“干啥事都毛手毛脚的。”
老太太笑着言语道,“他爸在的那会经常因为这个踢他,踢了也不长记性。”
“就那脾气了,没爹没妈的,没学坏就不错了。”李学武笑着摇了摇头,随口说道:“他爸走了得有十多年了吧?”
“可不是咋地,五几年那会了。”
老太太想了想,说道:“五三还是五四来着,你那会儿才多大啊,六七岁好像才。”
人老了记忆就会减退,不过在这条街上,她的记忆还算好的,很多事都还能说的上来。
“那阵儿柱子也才十六七岁,他爹先安排他进的厂,这才跟人家走的。”
“五三年,哎呦——”
李学武回忆着小时候的事,缓缓点头说道:“他十六七,雨水也就是十岁左右?”
“那,也就那样呗。”老太太低眉垂目,看着手里的糖纸,道:“要不怎么说造孽呢。”
“那时候啥情况?”李学武挑眉问道:“怎么突然就跟人家跑了,连工作和家都不要了。”
“他爹?呵呵——”老太太摇头嗤笑道:“柱子他妈得病了还没没的时候就在外面有人了。”
“那时候不跟现在,乱糟糟的,这人啊,为了口饭吃,哪里还要脸了。”
老太太啧啧出声,略带感慨地讲道:“跟他的那个也是一个人带个孩子,男人上街卖菜让车给撞死了。”
“听说也没赔啥钱,她带着孩子哪里敢招惹坐小汽车的人啊,那阵跟现在不一样。”
她说到这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道:“就这么的,让何大清给划拉着了。”
“刚开始还只是在外面,后来柱子他妈病的厉害下不来炕了,你爸还说让他带去医院看,他愣是不干,说没钱,就这么硬拖着,把人给拖没了。”
“哦,敢情柱子他妈是这么没的啊。”李学武了然地抬起下巴,道:“怪不得他恨他爸呢。”
“那会儿柱子都懂事了。”
老太太点点头,道:“可他爸不愿意能有啥招,他还学徒呢,也挣不来钱给他妈看病啊。”
“钱都在他爸手里攥着呢,还得养外面那个呢,那个还有个儿子,也得有七八岁了。”
“图意啥呢?”李学武看了看怀里的李悦,好笑地问道:“长得就真那么好?连家都不要了?”
“模样倒是不差,嗨,娘们不都是那个玩意嘛。”老太太说着闲话,烟瘾上来了,从怀里掏出李学武送的那根烟杆子,用火柴点燃了烟丝,吧嗒了两口,这才精神地挺了挺脊背。
“都在一个院里住着,谁还不知道谁的。”
她一边抽着烟袋锅子,一边讲古,“说是柱子他妈不会伺候人,躺炕上就跟死人似的。”
“这话他都能说得出来?”
李学武意外又好笑地看向老太太,道:“合着外面找的那个就好了?”
“兴是呗——”老太太撇了撇嘴角,道:“这话要不是他说的,院里谁敢提啊。”
“外面那个求着他的钱呢,还指望着他养活呢,怎么好怎么来呗,伺候舒服了才能掏钱啊。”
她讲到这里,斜瞥了孙子一眼,意有所指地讲道:“要说这男人啊,就有那不争气的时候。”
“呵呵——”李学武坦然地一笑,又给李悦拿了一块糖,心里知道老太太想说啥,但他不是那人。
“那阵也是刚解放,谁都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咋回事呢。”老太太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夕阳的方向,回忆着说道:“兴许是怕了,便想着勾搭着何大清回乡下,那时候说的是老家还有房有地呢。”
她摇了摇头,道:“咱也是听人家说的,至于说到底有没有房产,有没有地,这谁也不知道。”
“要照您这么说啊,何大清的底也不干净。”
李学武轻笑了一声,道:“要不是心里没底,在城里怎么不比去乡下种地强啊。”
“那咱就不知道了。”老太太抽着烟袋,看向孙子问道:“你说现在这世道还能怎么变?”
“越来越好呗。”李学武笑呵呵地抬起头,看向老太太说道:“您呀,好好活,慢慢看吧。”
“呵呵,真叫你说的了。”
老太太笑了笑,没在意地讲道:“我跟你爷刚结婚那会儿,我就觉得日子顶好过了。”
“后来这几十年翻来覆去的变啊,这个那,那个这的,我是没闹明白到底啥日子才算好日子。”
老太太今年64岁了,算一算就知道了,00后呗,1908年生人,她出生的那年光绪和慈禧一前一后,一个十一月十四号,一个十一月十五号死的。
据说光绪的死跟慈禧有很大的关系,后来检测说是中了砒霜的毒,死的时候也才三十八岁。
光绪死了没到20个小时,慈禧也死了,同年溥仪继位,定次年为宣统元年。
也就说,按旧历算老太太是光绪三十四年生人,理论上来说真是能见过慈禧的那种。
她跟老爷子结婚的时候也才碧玉年华,老家是关外的,闹毛子投奔到了京城这边,找的李家。
想吧,二八就嫁人了,既要伺候丈夫,又要照顾公婆,还得学会家务,掌管前后院大小事务。
那一年正好赶上军阀混战,京城时局一夜翻牌,各行各业人心惶惶。
李家原本是有药铺的,前店后住的那种,算是小有家资,在乱世中还算能体面地活着。
要不文人怎么总是在作品里表现家国情怀呢,老舍先生的《茶馆》就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没有国真就没有家啊。
听老太太讲古,结合小时候耳濡目染的感受,真能想象到当年的时局是有多么的复杂。
老太太进门第二年便有了老大李顺,得亏那时候家里还没败,请得起老妈子伺候着。
不过没两年,老老爷子和老老太太便相继去世了,仅仅是置办丧事,以及应付店面,家底便一点点的被掏空了。
也是那个时候,老爷子接连遭受打击,身体上便有了亏欠,43年前后去世了。
老太太那阵才多大岁数,三十五岁,按照后世的评判标准,不说属于大姑娘吧,小寡妇总不过分吧。
李顺十七,李敢十五,李同十三,哥仨大的不大,小的不小,成了老太太支撑门户的指望。
为啥李家现在的日子这么好,却没有三亲六故来家里打秋风啊?
因为就是在那个时候,老太太把门一关,算是绝了所有亲戚,被骂做是六亲不认的那种。
家里本来就没啥钱了,老爷子一去世,丧事置办完,就剩李顺学的那点本事了。
李顺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支撑门户,一个人摇着铃铛,走街串巷给人家瞧病。
要说李顺的医术好,手艺高,不全是李家传下来的医术有多高明,真高明也不至于混到这个地步。
但当铃医的那些年,李顺接触了太多太多病例,而且那个时候人不值钱,就算没治好也不会出现医闹,所以真是环境锻炼人。
当铃医赚不到什么大钱,总算是能养家糊口,供养一家人吃喝。
那时候李学武的三叔李同还在学校上学呢,要不是有初中文化,怎么可能有后来的发展。
二叔李敢都没等到成年,眼瞧着家里养不起了,十七岁背着褡裢跟着火车去了东北。
也就是45年,日本战败投降,8月底冀热辽支队率先出关,二叔就是跟着物资部队去的吉城。
就不说那时候十七岁的年轻人是怎么在吉城站住脚,结婚生子的了,要多难就有多难。
三叔李同是四八年进的部队,那时候虽然才十八,但已经毕业,在酒厂干了两年的会计了。
四八年当兵,四九年就去了南方,老太太再收到消息,已经是五二年前后了。
要说年代复杂,条件艰苦,谁又禁得起生活所迫,骨肉分别之苦啊。
不过时代是个死循环,几十年以后,也就是八九十年代,农村人为了讨生活进城务工潮持续了三四十年,不知道产生了多少留守儿童。
谁不想家庭和睦,谁不想儿女守在身边,有的时候生活的苦真不是文字能叙述的。
所以老太太的话听起来没什么痛苦的成分,但只要是有生活阅历的,或者对人生有感悟的便会发现,有些痛苦是布洛芬都压制不住的那种。
***
“呀——”何雨水摇晃着大波浪进院,还没过垂花门呢,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院里的李学武。
她讶然出声,这才迈步进了垂花门,笑着问道:“这个时候你不在办公室,旷工了啊?”
说完又笑着看向老太太点点头,叫了一声老奶,老太太则也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还好意思说我呢?”李学武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反击道:“你也旷工了咋地?”
“说出来怕你羡慕。”何雨水走过来笑着说道:“我们这叫调休。”
是了,国际饭店是服务窗口单位,越是周末越忙,反倒是工作日会闲一些。
“我也不怕你羡慕。”
李学武扭过头迎着夕阳看了她一眼,散落的发丝在夕阳的映衬下被染成了金黄色,就连恋爱中的样貌都增添了几分色彩。
他缓缓点头道:“我这叫出差行程结束后的合理休息。”
“哎,对了,你们去越州了对吧。”何雨水才想起来,挑眉问道:“今天刚到家的?”
“下午两点多一点。”李学武摸了摸李悦的小手,没沾上糖,倒是有些口水,便又扭头看了她,问道:“来看你嫂子?”
“嗯,来求我嫂子帮忙的。”
何雨水走到李悦前面蹲下,伸出手掌,道:“给小姑吃一个,我看见你吃糖了。”
“我都吃半啦了,咋给你啊?”
李悦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糖,用东北口音掰扯道:“我自己还不够吃呢。”
“你咋这么小气呢——”
何雨水笑着点了点她的小胸脯,道:“你忘了,小姑还给你们买好吃的了呢。”
“那给你吧。”李悦倒是不小气了,伸出带着口水的手指,手指上捏着的糖块也沾着口水。
“咦——”何雨水扯了扯嘴角,嫌弃地说道:“你吃的咋这么埋汰呢?”
“你嫌弃我啊?!”李悦可是娇惯着长大的,这小脾气可硬了,瞪着眼珠子看了何雨水道:“你要不吃我可不给你了嗷!”
“我不吃,嫌你埋汰。”
何雨水指了指她衣服上的小布兜,道:“我要这里面的,你给我一块新的。”
“没有,真没有。”李悦小手捂着布兜,认真地摇头解释道:“二叔就给我这些,真没有了。”
“那你让我看看。”何雨水继续逗她道:“你把兜打开我就信你。”
“兜里啥都没有。”李悦举着半块糖硬塞了过来,还不让何雨水躲开,直接塞嘴里了。
“哎呀——”何雨水虽然表情嫌弃着,但也没吐出来,瞪了李悦一眼,道:“我要吃新的!”
“嘻嘻——”李悦小跑着回了老太太的怀里,笑着说道:“没有了嗷。”
“看你往哪跑!”何雨水作势起身要去抓她,吓得李悦尖叫着,嘻嘻哈哈地跑回了家里。
“你还笑——”何雨水没去追李悦,却是瞪了一眼坐在一边看热闹的李学武。
老太太怕李悦跑回屋里乱折腾,起身跟着进了屋,她便挪着屁股坐在了老太太刚坐的马扎上。
“是你自己要吃的,还怨着我了?”李学武笑着问道:“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好奇啊?给你尝尝啊?”
何雨水舌头翻动,用嘴唇咬着糖块示意了他,见他撇嘴,便抿了回去,翻了个白眼。
“我嫌你埋汰。”李学武好笑地瞥了她一眼,道:“搁我说啥都吃不下去。”
“她硬塞给我的,我有啥法。”何雨水嗔道:“你怎么不说你侄女呢?”
“我不说,多好一孩子,不说。”李学武笑呵呵地看着她道:“你要不说,她能给你?”
“我还得夸她大气呗!”
何雨水又翻了个白眼,道:“都是跟你学的。”
“呵呵——”李学武只是笑了笑,没跟她辩白,换了个话题道:“我刚才见你哥出去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垂花门道:“风风火火的,说是给人家掌勺去了。”
“我知道,他要是在家,我还不敢来呢。”
何雨水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看着他说道:“我哥知道我跟谁相亲了。”
“这不是好事吗?”李学武抬了抬眉毛,道:“咋地?他不愿意啊?”
“他说了,相亲无所谓。”
何雨水歪了歪下巴,道:“但是不能处对象,他说那人比他岁数还大,以后不知道怎么论。”
“嗨,他还在乎这个?”李学武好笑地说道:“他要是在乎这个,就不能娶你嫂子了。”
“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何雨水抱着怀里的皮包,惆怅地说道:“他说我敢处他就敢闹。”
“别搭理他,他容易钻牛角尖。”李学武抬了抬下巴,安慰她道:“时代不一样了,谁说只允许男的找年龄小的,女的就不能找年龄大的了?”
“撕——”何雨水总觉得他说的话哪里不对,歪着脑袋看了看他,问道:“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这是两种情况。”李学武看了她一眼,道:“你得跟你哥好好说说,别两句半就吵吵。”
“我倒是想心平气和呢。”
何雨水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他说道:“我哥说了,他宁愿我给你做小,也不愿意我去给老男人做大,给人家当后妈。”
“嗯,我刚想起来,晚上我还有事。”李学武看了看手表就要起身,嘴里解释道:“劳教管理处的黄干请我吃饭,你坐着啊,我得走了。”
“你敢走!”何雨水瞪了瞪眼睛,道:“你走我就跟着。”
“咋地?赖皮缠啊?”李学武好笑地看着她,道:“我没招你惹你吧?”
“行,晚上我也没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