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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总,领导正在等您。”
张双庆很是规矩地“埋伏”在办公室门口,一见栗海洋从电梯上来,便主动“出击”打了招呼。
他出来的太快,办公室门口距离电梯间拐角处又近,完全没给栗海洋反应的时间。
就这样,他只用了一句话,便堵死了对方再想下套的心思,反倒是将了对方一军。
栗海洋站住脚步,先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凝,这才抿了抿嘴角点头,道了一声“好”。
张双庆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了领导办公室的方向,并没有带对方从自己办公室抄近路,而是引导对方走了秘书长办公室的正门。
他没注意走在身侧的栗海洋是个什么表情,相信一定不会很好看。
父亲曾经给他讲过《国语?越语下》一文中,范蠡对勾践说过一句话,……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
现在是新社会,新时代,不应该讲究古代帝王权术那一套了,但应用在工作中依旧适用。
他是当秘书的,领导就是他的帝王,领导有所忧虑,他当秘书的就得主动分担,领导蒙受耻辱,秘书就要有陷阵之志。
当然了,这是象征意义上的说法,并不代表秘书和领导之间就一定是帝王与大臣的固有关系。
不过从个人角度出发,这两者确实具有荣辱与共的捆绑关系,不得不做特别的思考。
如果发散思维,领导同部门其他干部职工的关系是不是这样的?
那就得看作为领导,他是否真正能团结同志,将集体的利益与个人的发展需要协调好,能够领导和带领广大干部群众走在正确的发展道路上。
这样的领导就值得跟随和支持,自然也就值得大家拥戴和保护。
栗海洋作为曾经的大秘,对这一点也是深有感触的,所以在面对张双庆的表现,他都看得很清楚,不过站在另一个角度,心里是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在走进秘书长办公室的一刹那,这些想法便都瞬间散去,他要面对的可不是一般角色。
“秘书长,栗总到了。”
张双庆中规中矩地先一步走进办公室,轻声做了提醒。
“好,来,坐。”
李学武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栗海洋一眼,很是随意地讲道:“你们劳服公司报送的文件,先等我看完。”
“我不着急,您先忙。”
栗海洋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对面的客椅位置看了桌面上的文件,一边坐下一边说道:“是关于道路养护车辆购置的申请吧?”
张双庆见栗海洋坐下的时候瞥了自己一眼,不过他没怎么在意,低眉顺眼地掀开了领导办公桌上的茶杯盖,见里面还有半下茶水,便一并端了起来。
他完全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慢悠悠地去了门口的茶柜处。
如果领导不想他留下,一定会有所指示,或者潜意识的暗示。
换一种思路,如果他不应该留下,不用等领导吩咐,只要对方开口所表述的内容涉及到需要保密的部分,他也会主动离开。
即便他在小办公室隔着一道门什么都能听见,但他还是要有所表示。
不要说他市侩,在九层所有领导的秘书眼里,来汇报的干部就是要分三六九等,群众不分。
有点意思,对吧?
没错,按干部的职级确定汇报的顺序,还要按所汇报工作的轻重缓急做合理的调整。
如果有群众要反映问题,那也要看群众要反应问题的轻重,不过都是要做加急处理的。
区别就在于目前领导办公室里有没有其他同志在汇报工作,群众反映的问题严重性与屋里正在汇报的内容相比哪个更需要加急处理,这都需要作为秘书的他来灵活应变。
既然干部汇报工作也分三六九,那他给来访干部准备的茶水也要分三六九了?
没错,三六九的前面还有两档,一档是白开水,一档是没有茶水。
一般来说,没有茶水这个选项并不是针对干部本人,再困难,一捏茶叶还是消耗得起的。
没有茶水只能说来访干部只是做一般汇报,时间较短,不需要特别的谈话。
白开水这个选项就有点复杂了,看来访对象的主动选择,也看秘书对来人的基础判断。
如果明确对方是不受欢迎的人,或者说并不畏惧对方在这种细节上挑毛病,那他就可以送客了。
一杯白开水,就是在提醒对方讲重点,如果不能很快地反应出问题的核心,领导的耐心会不足。
上茶水就是正常情况了,看他自己怎么判断,办公室配备的普通招待茶叶,他准备的特别招待茶叶以及领导自己喝的好茶叶。
张双庆是没看见啊,但他听马宝森说过,领导的茶柜里会准备一包“顶好”的茶叶,每当领导强调要用“顶好”茶叶的时候才会启用。
说是说,但也是当玩笑说的,他经常收拾这间办公室的卫生,没发现有这样的茶叶,更是没听领导提及过,就连马宝森也是听他师父说的。
在张双庆看来,这就是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闲话,故意埋汰秘书长的。
秘书长这样光明磊落,为人正直的人能用这种招数?
在领导面前,再不要脸的人看见面前的白开水也应该知道咋回事了吧?
当然了,栗海洋来汇报工作,他是不可能端一杯白开水过去的,那不是撵人,是得罪人了。
“栗总,您的茶。”
他的声音很轻,是先将秘书长的茶杯放好,这才将另一只手上的茶杯摆在了栗海洋的右手边。
栗海洋正在汇报关于车辆采购的内容,见他摆茶也只是点了点头,汇报没有停顿。
张双庆借着摆茶的工夫已经知道,这里不用他,所以转身便去了小办公室。
“这才4月份。”李学武看完了手里的申请,并没有急着签字,而是看向了对面的栗海洋讲道:“知道车不够用,年前怎么没做购置预算呢?”
“这件事怨我了,错误地估计了今年的工作量。”栗海洋主动承认道:“年前那会儿财务那边发了一个公告,意思是勤俭节约,降本增效。”
“勤俭节约,降本增效也不是让你们压缩正常的物资采购啊。”
李学武端起面前的茶杯,因为有半下温茶,即便是添了热水,也依旧能喝得下去。
他淡淡地讲道:“你们劳服公司做预算,自己不留余量的吗?”
这话听在耳朵里是一回事,说出来便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栗海洋想要表达的也不是这回事。
只是简单的三句话,没有体制内工作经历的人站在这绝对是听不出背后的含义。
栗海洋主动承认的既是没有估算好今年的劳动量,没有提前做好预算的错误,也是在主动承认管理劳动总公司期间涉及到人事问题的错误。
他还怀着侥幸心理,觉得有李怀德背书,当初还有共事的情分,话说到这就应该可以了。
当然,他也不是多么脸大,换一种思路,他是在试探李学武的底线,对他工作的看法。
李学武是怎么回答的呢?
就事论事,劳服公司没有估算好工作量,没有提前做采购预算,跟集团的政策没有关系。
背后的意义就是,你栗海洋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经手的工作怨不到别人去。
后面那一句呢?他说劳服公司在做预算的时候应该有余量。什么意思?
表面意思是,你都已经是劳服公司的总经理了,并非新兵蛋子,怎么做工作还用我教你?
有些话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讲的,每年年底做部门预算的时候集团都会强调各部门要压缩预算,要勤俭节约,要降本增效,这样财务预算才好做。
可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会没有点小心思啊,大的预算不敢超,化整为零还不会吗?
都是总公司一级的了,他就不相信这种事还需要领导亲自教给他。
政策是政策,工作是工作。
政策还要求清正廉洁呢,也没耽误你吃喝玩要啊,如果连正常的工作都开展不了,怎么当领导。
仅仅是简单的一句话,背后的深意就多了好几层,再引申到栗海洋今天来的目的就更复杂了。
听在栗海洋的耳朵里便有了:你干的这些工作,产生的这些错误,就没有留一手吗?
张双庆此时就坐在隔间的小办公室里,走廊静悄悄的,没什么杂音,大办公室里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即便是隔着一道门,他都能感受得到栗海洋所面对的山呼海啸般的压力。
前几天他休假,陪着母亲去爬了一趟香山,站在山顶稍显破旧的凉亭里,两人聊起了他的工作。
母亲就跟他讲过这样一句话,先不论李学武的人品如何,只论做事,就够他学三十年的了。
他母亲讲,李学武她见过的最会用政治的思维去分析和解决问题的人了。
张双庆也是上了好几个月的班了,在他母亲这里也是没少开小灶,这种话已经能有自己的看法。
不过他还是虚心的求教母亲,站在他的角度,也就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需要从现在开始就学习用这么复杂的思维去看待和处理问题吗?
或者说他作为一个职场新人,到底应该怎么用这种思维去看待和处理问题。
那天在香山山顶母亲讲的话他还只是半懂不懂,但在今天,听着办公室里的对话他突然悟了。
什么叫用政治思维考虑问题?
初来乍到,去年刚参加工作时,他们这些亟待分配单位的年轻人聚在食堂一起吃饭,有人就在私下里说过这样的话:
在机关干工作,就是要站好队,做事圆滑,做人厚黑。
当时有人批评说这种思想很危险,可那人不以为然,说今日不做讨论,十年后再聚首自有评判。
当时张双庆正处于关系户的尴尬境地,自然没有他发表意见和看法的资格。
时至今日,当时那位同年的话依旧萦绕在耳边,不过他是不敢苟同的。
用政治思维看问题,并不是耍权谋、搞小动作,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政治二字也太低端了。
他母亲说的是,要站在大局、权责、立场、风险和影响几个维度去判断,而不是盯着事情本身的对错、技术层面的得失。
当时在山顶他没完全听懂,但记在了心里,每每回想品味,总觉得理解不透。
今天栗海洋来了,他坐在局外人的角度,分别代入办公室里两个人的角度去思考才恍然大悟。
栗海洋先犯的错,他天然地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批判对方,所以先将自己代入对方的视角。
错没错?
错绝对是错了,但从业务、技术和情理角度分析,栗海洋所做的工作有赌的成分。
为什么这么说呢,在劳服公司
如果有问题当时管委会为什么没有做出纠正,要有问题那从上到下都有问题了。
下乡青年返城热潮是今年才出现的,前几年没有吗?
集团干部职工子女就业问题从红星厂时期就一直存在,只不过是集团人事变革将这种矛盾提前暴露了出来。
虽然集团在推动人事变革的时候给职工子女留了三年的缓冲期,但核心矛盾依旧存在。
只要政策上其他单位依旧存在职工子女包分配的情况,这就是红钢集团的原罪。
当集团人事变革遭遇职工信任危机的时候,栗海洋站了出来,别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确确实实是疏解了这种矛盾的压力。
前期返城知情以及职工适龄子女纷纷进入贸易公司,总算是有了一份自给自足的工作。
虽然家里掏钱了,自己挣的也不多,看前途也是没多少上升的希望,但他们不用下乡了啊。
所以在这段时间,栗海洋搞出来的贸易公司是解决了集团在规则和法理上没问题,在舆论和情理上不好处理的一个矛盾和麻烦。
当初谁都不敢说李怀德支持栗海洋搞的这个贸易公司能不能解决职工子女就业的问题。
毕竟红钢是国内第一家集团企业,还是上面重点关注的实验型双轨制企业。
做任何事都是有实验性质的,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没人会提出反对意见。
现在出现问题的苗头了,首先要追究的还不是责任本身,而是要想办法解决问题。
就算到了追究责任的那一天,栗海洋也不一定会成为承担责任的主体。
因为从成立贸易公司的那天起,栗海洋就在走钢丝线,是集团管委会默许的一种实验。
或者事后有班子成员站出来反对,矛头指向支持栗海洋的李怀德,但也不能说出当初就不看好这个实验的话。
那为什么监察组还要查呢?
监察组查的不是栗海洋所做工作本身有没有问题,而是查他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有没有个人问题。
要查工作问题,也不是监察组牵头来查啊,那应该是组织部牵头来查,这才是调查组的工作本质。
所以站在栗海洋的角度分析,大局上没有错,给集团分担压力了;权责上没有错,贸易公司的手续合规合理;立场更没有错,他站李怀德一边嘛。
现在要确定的是栗海洋的风险和影响,风险就是他的工作没有错,个人有没有问题;影响就是这件事能否平稳着陆,将矛盾消弭于无形。
从这些角度出发去分析栗海洋,张双庆的脑子里对其本人就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看法。
换个角度,站在李学武这边怎么看?
大局是集团要稳定和发展;权责是秘书长必须承担处理问题的责任;立场更不复杂,他必须表现出自己的工作态度,但又不能拆了李怀德的台。
最后还是回到风险和影响上:
李学武要承担重大人事问题暴雷的风险,站在集团管理层的角度,谁都没办法独善其身。
如果处理风险的办法仅仅是处理栗海洋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话,那事情倒是简单了。
人事问题还仅仅是贸易公司暴雷的表面隐患,背后还有几百、上千个干部职工的就业,以及这些家庭要面临失去工作,前期投入血本无归的危机。
一旦处理不好,上面绝对会严肃处理红钢集团,所有人的晋升都会受到影响。
两相比较,他终于明白秘书长为什么要答应跟栗海洋谈了,这不是在帮对方,而是在帮自己。
同样,这个时候张双庆才理解,为什么秘书长明明早就知道集团机关以及其他单位有人走了特殊渠道进来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像剥洋葱一样地稳步推进。
所有人都在等秘书长回来以后烧那三把火,四个月过去了,已经有人说小话,谈及秘书长,说什么“不温不火”,听在他耳朵里反正不好受。
现在看那些人还是太幼稚了,他也不应该为那种人,那些话而生气,蟪蛄不知春秋,不会用这种思维考虑问题永远看不到问题的本质,那些人活该当一辈子办事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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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比春风晚来了一段时间,但比春风更温润,雷声脆响,敲打玻璃的雨滴又湿润了空气。
李学武伏在案头,文件一份一份地看,刘维带着沈汀以及冯晓晽坐在对面等待着。
沈汀是集团干部学院常务副校长,冯晓晽是监察组二处处长,也是信访办副主任,还是这一次干部学院学员培训作风问题联合调查组组长。
李学武交代常务副秘书长刘维牵头,就此次作风问题对集团干部管理条例以及干部培训条例做修订补充,今天终于拿到了初稿。
按照他的要求,管理条例进一步细化,面前摆着七份文件,对应的就是七份管理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