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承乾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直刺李世民，哑声道：“有。”

“说！”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倒要听听，李高明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李承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你是我亲爹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开了李世民强作威严的表皮。

不等皇帝反应，李承乾的质问已如决堤洪水，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懑倾泻而出。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肮脏？那么龌龊？我对他不好，你便觉得是阴险忌惮，是容不下胞弟；我对他好，你又断定是包藏祸心，是纵虎为患的阳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受伤后的疯狂，“是不是在你心里，这皇家就注定没有真心？我们兄弟，就活该重演你和伯父的旧事，就不能是真的手足相庇，就不能真的齐心协力，同扶社稷、共保江山吗？”

“逆子！你放肆！”李世民被这番诛心之言戳得体无完肤，勃然变色，猛地举起手掌，那架势几乎要当场掴下去。

李承乾不闪不避，反而昂起头，赤红着眼睛瞪着他，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骤然传来内侍清晰而高昂的喝报声：“魏王殿下到！”

这一声，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又诡异地平息。

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汹涌的怒火被强行掐断。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了李承乾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震怒，有痛心，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他重重甩袖，终是没有落下那一掌，而是迅速转身，几步跨回案后主位，猛地坐下。

李承乾也在那声通报中清醒过来，满腔的悲愤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他别开脸，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退回到自己的座位，脊背挺得笔直，却不再看父亲一眼。

刹那间，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撕裂父子关系的激烈争吵，只是一场幻觉。

李承乾目光沉沉地望向殿门方向，等待着那个即将打破僵局的身影；李世民则侧过头，静静地望着窗外那几竿翠竹。

李泰这时候进门，自然没人跟他说话，沉闷闷的一顿早饭都是在小心翼翼中吃完的。

李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李承乾他不肯说，问老爹他居然也沉默不语。

“阿爷，天下哪有不气人的儿女？”李泰只好陪着小心地劝道：“不管皇兄犯了什么错，看在阿娘的面上都轻责轻放吧，好歹保全他太子的威仪。”

“太子威仪？”李世民轻轻地眯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虚空里，仿佛在审视某个遥不可及又近在眼前的幻影。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按在李泰肩头，那力道像要将某种沉重的判断牢牢压下去。

“青雀，”他温和的一声唤，缓了片刻，再开口声音里淬着深秋寒潭般的冷意与疲惫：“这东宫之位，他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