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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9章 :帝皇之奴(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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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克苏尼亚上,马洛赫斯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甚至会惊讶地发现,比起那些在家族中手握权力,看似割据一方的地方藩侯,反而是那些出身低贱,仅仅凭借著首领的一时宠爱和倚仗得以鸡犬升天的「佞臣」们,在很多时候才是会选择刺王杀驾,篡夺权力的那一个。

这其实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在人类的历史上就有过不止一次由奴隶组成的武装集团,逐渐壮大,到最后反过来吞噬了他们主人的例子。

其实,在马洛赫斯特看来,如果荷鲁斯有天选择刺王杀驾,推翻他的父亲,自己登上王位的话——那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尤其是当牧狼神被动地褪去了所谓父慈子孝的外壳,真正的看清了他与帝皇之间那极为扭曲复杂的关系之后,他看的越清楚,他看的越深,他拔出利刃的可能性就会越高。

因为就像之前的那样,荷鲁斯是所有原体中唯一一个没有退路,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灵魂的那个人,他比任何一个兄弟都更像是他的基因之父的奴隶。

而奴隶,没有属于自己的原则,也没有属于自己的道德或者逻辑观念,他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主人的意志延伸。

牧狼神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世界,他的成长其实就是帝皇将自己的三观与逻辑,灌输进了一个名为卢佩卡尔的容器之中。

当帝皇还愿意保持彼此之间联系时,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但此时,在贝坦加蒙上,人类之主主动断开了这种联系,他亲手否认了他灌输在卢佩卡尔灵魂中的一切,也亲手否认了荷鲁斯的整个世界。

这件事情对牧狼神的打击远不是在外人看来的「帝皇的宠儿被抛弃」这么简单。

因为帝皇之奴不仅是一种身份,它更是种无法改变的生存策略——忠臣尚且可以在被废弃后另寻一个新的主子效忠,但奴隶可没法在被主人抛弃后寻找一个新的主人。

身为帝皇之奴,没有缓冲的余地,没有属于自己的根基,没有一个立得住脚的、能够被外人和自己都认可的身份——贝坦加蒙剥夺的不仅仅是荷鲁斯的荣耀,或者他作为一个人、一个个体所拥有的全部身份认同。这种在精神、意志和世界观上的多重打击几乎不可能有人扛得住。

而荷鲁斯自然也不例外。

他以帝皇的宠儿自居,他被那套父慈子孝的假面蒙蔽了整整两百年,他从未考虑过自己被帝皇抛弃的后果——就算是在他逐渐意识到了自己在帝皇面前真正的身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自欺欺人,希望一切都能够回到从前。

是的,回到从前。

这就是荷鲁斯真正的目的。

战帅绝不是一个开拓者,正相反,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守旧。

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渴望保持著现有的秩序——因为他只有在这套秩序中才能生存,因为除此之外的任何一种秩序,都无法给他现在的荣耀和地位。

可如今,想要摧毁这套秩序的,却是当年亲手缔造了这套秩序的帝皇。

人类之主渴望著一个新的世界,而在这个新世界中,没有荷鲁斯这个帝皇之奴的位置。

在贝坦加蒙上,人类之主其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惨烈的手段,告知了他的儿子。

你被淘汰了。

你不再被需要了。你依旧带著奴隶的项圈,但你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奴隶了,你被扔到了高墙外,以残破的躯体,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荷鲁斯曾预料过这一切吗?

也许吧,每一个奴隶都害怕过被自己的主人抛弃。

但荷鲁斯对这一切有所准备吗?

当然没有。

他只是一介帝皇之奴而已。

一个奴隶,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

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不。

那倒未必。

……马洛赫斯特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故事,一些他曾经在人类的历史书上看到过的故事。

他想起来那些由突厥人建立、信仰伊斯兰教的国家里面,也曾流行过一种用奴隶充当君主的禁卫军的制度,这些从就被剥夺了一切的孩子高度依赖于他们的君主,他们在战场上能够迸发出令人难以想像的战斗力。

但这种狂热是有代价的——而且哪怕是最极端的狂热也无法挡住时间的车轮。

总有一天,即便是曾经威风八面的奴隶禁卫军也会显得过时,要被丢进历史的垃圾堆里面,君主需要更强大的武力,来替代这些已经无法为他获得优势的军队。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些除了君主所赠的东西之外,便一无所有的奴隶禁卫军,会如同人们想的那样,只是颤颤巍巍的低下头,接受自己被淘汰的命运吗?

不。

事实上,几乎每一支实力强大、传承悠久的奴隶禁卫军,在他们后于时代,理应被君主淘汰的时候,都会开始无情的反噬,他们会反过来牵制王权,会将那些试图淘汰他们的苏丹和国王扔进火狱里面,会毫不犹豫的把他们曾经最崇拜的主人的脑袋砍下来。

这便是奴隶制度发展到一个极端走向的后果——主客易位。

那些已经在奴隶制度中寻找到了自我,适应了这种畸形社会的奴隶是无法被解放的,就算强行把他拉到外面的世界上,他也无法生存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维护这套在本质上其实对他形成了压迫的体制。

而当他意识到,这套体制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崩溃,会绝望——但如果他的实力足够强的话,他就会反噬。他会反过来,通过自己的手段,哪怕是用武力来伤害自己的主人,来维持这个体制,维持这唯一能让他适应、让他生存下去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热衷于利用奴隶的君主往往会被奴隶反噬的原因——东方王朝的皇权经常失陷于宦官,而西方的苏丹和国王会被他们的奴隶禁卫军砍掉脑袋,因为这些奴隶本身比他们更依赖这些体制,因为来自于这些毫无退路的最卑贱之人的反噬,往往格外的疯狂。

而现在。

帝皇正在犯下这个错误。

出于某些马洛赫斯特不知道的原因,人类之主更改了他长久以来的手段,他不再用父慈子孝的假象安抚荷鲁斯这个奴隶,而是准备将他扔出帝国的高墙之外。

但牧狼神不是一个普通的奴隶。

他拥有著足够的力量,而且还拥有著足够的野心,与此同时,他对那套曾经容纳他的旧体系怀有足够的执念与疯狂。

这一切都证明了,荷鲁斯绝不会就这么默默地被历史淘汰掉。

正相反,当他意识到帝皇想要做什么后,他绝对会不惜一切地反噬回去,他会渴望让帝国回到那个旧体制,回到那个唯一让他感到呼吸顺畅的时代。

即便这意味著。

他要与他的父亲为敌。

作为一个奴隶,去反抗他的主人。是的。

这是荷鲁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如果他真的像他的那样,根本不敢去和他的父亲作对的话,他为什么要在星图上制定反攻泰拉的计划呢?

这本身就已经明了一切。

牧狼神不会束手就擒。

就算是帝皇亲自绝罚他,他也会在人类之主的手上留下一道血痕。

想到这里,扭曲者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的思路终于清晰了,他终于知道该如何回答荷鲁斯的话,并且指引他走上那条唯一能够保住影月苍狼军团的道路了。

「大人。」

在这压抑的房间里,扭曲者的声音像是一道刺破屏障的利刃。

而荷鲁斯默默地转过了头,他看起来一直在等待著自己子嗣的下一句话。

「嗯?」「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大人。」

马洛赫斯特竖起了一根手指,他的目光宛如火炬一般,锁定了基因原体。

「既然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帝皇打算为了他梦想中的那个新时代,将您献祭出去,将你和你的整个军团、您的整个国度、您有生以来的每一次努力和拼搏,全都献祭出去。」

「他准备让你死,让你以一个叛徒的身份默默无闻地死去。」

「以此,来赎清帝国的罪孽,来为他梦想中的新时代,扫清一个干干净净的大门。」

「那么,请回答我,大人。」

马洛赫斯特张开了双臂,像是一个疯狂的传教士般面对著自己的原体。

「我从不怀疑你为帝国牺牲的决心。」

「我相信,如果帝皇告诉你,他需要您在一次至关重要的战役中死去,你会连眼都不眨地为他牺牲。」

「但也请您回答我。」

「如果帝皇的决定,是让你在默默无闻中死去,在被剥夺了一切荣誉、一切您亲手打下的功绩和事业之后,以叛徒的身份,注定将会在未来的千秋万代遭到唾骂的身份,注定会让你的雕像会被从群英广场上挪开的身份,指定将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张与帝皇有关的画卷上的身份——死去的话。」

「那你真的愿意,这样的死去吗?」「以一个被遗忘者的身份——在帝国和银河的历史书上静悄悄的消失?」

「你想这么死吗?荷鲁斯大人。」

马洛赫斯特笑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荷鲁斯瞳孔中那一瞬间的迟疑。

「告诉我,回答我。」

他听见自己在咆哮。

「你是打算像帝皇计划中的那样死去,像条狗地一样默默无闻,倒在角里?」

「还是站出来,面对他为你制定的命运!」

「勇敢的出那个:不!」

「勇敢的挥出拳头。」

「勇敢的面对整个银河系有史以来最残暴的君王。」

「然后。」

「死得像一个男人!」「……」

「……」

「……」

——————

荷鲁斯的沉默如银河本身一般沉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儿子,而是静静的来到了另一面的墙上,在那里,悬挂著人类之主在乌兰诺上册封战帅的画作。

他静静的看著这幅画。

声音轻得几乎无法被听见。

——————

「我将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他。」

「他本可以……他本可以更坦诚一些的。」

终于。战帅转过头来。

——————

「通知他们,马洛赫斯特。」

「让所有人,准备好拔锚起航。」

「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大人?」

「摩洛。」

牧狼神的声音,久久不息的回荡著。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的父亲这辈子都不想让我知道的话,」

「那他一定将它埋藏在了那里:摩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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