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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是那么的憎恨摩根一遍又一遍地杀死他,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很可笑。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自己,那个在科尼亚的露天宴会厅中,向整个狼之国度宣告他们将要进军神圣泰拉的自己——当时的他是何等的单纯,以为只需要依靠他的军队和勇气,以及他在大远征中学会的那些规则,他就可以理清银河的一切。
但事实证明了——他的父亲和他的姐妹要比他更了解这个疯狂的世界,他们隐瞒了绝大多数的真相与恐怖,让他只能被动地迎接那些来自于亚空间的风暴。
而现在,真相摆在他眼前,他却早已没有了自欺欺人、顾左右而言他的空间了。「就在你一次又一次杀死我的时候。」
顶著摩根冰冷的注视,影月苍狼之主缓缓地站起身来,用手抚摸著脖颈上的疤痕。
「在我们进行的这场残酷、荒唐且毫无意义的死亡轮回的某个瞬间,」
「有一个声音,」
「一个连你都没有注意到的声音,」
荷鲁斯伸出了一根手指,他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如幽灵般潜入了我的脑海中。」
【……】
第一次——自从他踏入这座水晶迷宫之后,荷鲁斯第一次在摩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明显的,不受控制的抽搐。
这让他笑得更开心了些。
「好吧,好吧。」
战帅摇了摇头。「看来你比我更清楚那个声音代表著什么。」
「说真的,摩根,直到现在,我其实也不太能理解这个声音的内在。」
「我只知道它是在我的第五次轮回,也就是我第一次试图逃离这里时,悄然浮现于我的脑海中的,不过当时我正忙著逃命,并找到我最后一个可能活著的儿子,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声音跟我说了什么。」
「但在此之后,在每一次轮回中,它都会精准地找到我。」
「然后重复同一套话语。」
在摩根阴晴不定的注视下,战帅缓缓摊开双手。
「它告诉我,它可以给予我力量,它可以给予我解脱——而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给予我真相。」
「它可以告诉我那些帝皇不会告诉我,却会在暗地里施加在我身上的事情,它可以告诉我推动了这一幕疯狂戏剧的根本逻辑到底是什么——而在此之后,它还愿意和我达成一份新的协议,一份慷慨的条款——来帮助我彻底摆脱这个银河中绝望的轮回。」
「就像费鲁斯那样,彻底的解脱。」
【……】
摩根静静地注视著她的兄弟。
她脸上的表情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牧狼神,她知道那个声音意味著什么。但她不能将答案说出来。
她只是带著一丝惋惜,还有一丝和荷鲁斯相同的解脱,看著她的兄弟,等待他继续解释著这新的计划。
「坦率地说,摩根,」
荷鲁斯微笑著。
「我并不相信它的话。」
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说真的,只要我保持清醒,只要我的大脑还在正常运转,只要我没有在一次阴谋中倒下然后被送到那些怪物的嘴边,我就绝不可能发自内心地相信亚空间中的话语。」
「相信我,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在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在我经历的第六、第七或者第八次轮回的时候,我始终都坚守著这样的信念——我当时想的是如何击败、说服或者逃离你,而非屈从于亚空间的低语。」
「直到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直到我开始将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低语和我眼前的遭遇联系在一起。」
「然后,我才明白了。」荷鲁斯收回指向太阳穴的手指,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他看著自己的血亲,海绿色的眼睛变得锐利无比。
战帅的声音在黑暗中一字一顿。
「你们想让我这样做,对吧?」
摩根没有去看荷鲁斯的眼睛。
牧狼神半是惊喜、半是悲伤地发现,这么多次轮回以来——这是蜘蛛女皇第一次不敢与他对视。
他的笑容中多了几丝被背叛的凄苦。
「帝皇想让我这样做,对吧?」
「我的父亲,是他派你在这里,是他让你进行这些痛苦又没有意义的死亡轮回,是他让你困住我的肉体和灵魂——直到我选择自愿地倒向那些亚空间的低语,直到我自愿签署那些条约,履行我所谓的命运。」
「对么,我的血亲?」
荷鲁斯满含讥讽地看著他的姐妹。
「我的【帝皇心腹】。」
「父亲信任你,胜过任何人,这是早在大远征时便有目共睹的事情。」「他也许曾经宠爱我,但他一直以来愿意委以重任的只有你,摩根——他会将那些最荒唐、最不可思议的任务交给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事情的真相。」
【……】
眼见蜘蛛女皇拒绝回答,战帅倒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一个糟糕结果的赌徒一样,长长地、充满了无奈与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姐妹。」
他接著说。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如果你实在不想开口的话,那就这样吧。」
「但你可以点头,对吧?」
「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来告诉我,我的猜测是否是真实的?」
「不用担心,我接受得了,摩根。」
「我可是从贝坦加蒙上逃出来的。」
看著战帅满是期待的眼神,蜘蛛女皇并没有如他所想的一般,点头或者摇头。她只是说出了在这次轮回中的第一句话。
【你比我想像的要更聪明,荷鲁斯。】
她说道——这句话比一千万道灭绝令更有效果地毁灭了战帅的心灵。
【我本以为——你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哈……」
战帅叉著腰,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
他在微笑,但他的微笑中满是心如死灰的痕迹——蜘蛛女皇相当于亲口承认了他刚才提出的所有假设,她在用一种最委婉的方式来告诉荷鲁斯——他猜的都是对的。
帝皇,他的父亲。
他希望牧狼神自投罗网,自我毁灭。
尽管还不知道理由,尽管还不知道这个想法的背后到底编织者一张多么巨大的网络,但这个行为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战帅站在那里,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甚至无法呼吸。
他如雕像一般保持著沉默,在摩根怜悯的注视下,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至于颤抖。「是这样么?」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中满是那种在痛哭流涕之后才会拥有的,独特的浓重鼻腔声。
但他并没有落泪,因为他的泪水早在流出之前,便已经被心脏中的火焰烧干了。
影月苍狼之主没再多说些什么,他只是默默抬起了自己的荷鲁斯之爪,然后从那五个利刃中抽取出了最长、最尖锐的一根——那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吹毛断发的短刀。
荷鲁斯将这把刀握在手心,他最后一次抬起头来,看向他的血亲。
「摩根。」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恳求。
「至少,看在帝皇,看在大远征中,或者我们过去那少得可怜的情分的份上,」
「你能告诉我,」
「父亲他……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吗?」
当他再次说出「父亲」这个词的时候,荷鲁斯的嘴唇仿佛有千斤重。
这位战帅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如同那个还没遇到帝皇的卢佩卡尔。这不是伪装,也不是恳求,这是一个尚能保持自我的独立灵魂,在走上祭坛之前,希望能够喝到的最后一口水。
摩根静静地看著她的兄弟。
有那么一瞬间,蜘蛛女皇那双苍白而轻薄的嘴唇动了动,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脏以一种不正常的规律,凶猛咆哮著。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她几乎要将那银河中最残忍、最无耻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荷鲁斯的眼前。
她能预想到,当牧狼神的耳朵听到了那些由他的基因之父亲口说出的话语时,他的脸会变得多么苍白,他的心会有多么绝望,但至少他会以一个清醒的姿态、一个知晓自己命运的羔羊的模样,踏上这座刑场。
但最终摩根没有这样做。
她说不清这是对帝皇的忠诚,亦或是对荷鲁斯的最后一丝怜悯。
这是一个她永远无法解释的问题。
但她的兄弟显然知道答案。
荷鲁斯静静地盯著摩根,那片刻的动摇被他清楚地看在眼里,战帅为此露出了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
对于现在的牧狼神来说,即便是这种片刻的、只有在思考层面的、没有任何实际动作的怜悯,都弥足珍贵。
「谢谢你,摩根,我的姐妹。」他张开嘴,对阿瓦隆之主说出了他这辈子最诚挚的一句话。
然后,他将那把短刀抵在了脖子上。
他停顿片刻,又说道:
「如果你能再见到我们的父亲,」
「告诉他,转告他,」
「这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忠诚。」
当刀刃刺入脖颈间的皮肉,开始留下渗人的鲜血时,荷鲁斯笑了。
「就当是,为了我自己吧。」
一道寒光划过,战帅的鲜血在黑暗中心显得无比刺眼、灼热。
随后,他那巨人般的尸体,轰然倒在水晶地面上,溅起了一片不存在的灰烬。
摩根没有动,也没有刻意避开荷鲁斯的死亡。
她只是安静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将宿敌刃重新放回腰间,然后转过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正在逐渐崩塌的水晶迷宫。她的任务结束了。
她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因为——已经不会再有第十四次轮回了。
名为荷鲁斯的羔羊,已经开始学习著,去接受属于他的那份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