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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王爷离京那日,曦贵妃只当这一面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那日喜宴上遥遥一望,谁也没有多留半分,谁也没有多说一字。
此后便是各归各位,他回他的西北,她守她的宫城。
十余年都这么过来了,再来一个十余年,也不是过不去。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就这么过下去吧。
那段日子,她过得与往常并无不同。
晨起梳妆,去给皇后请安,回来主持宫务,午后小憩,傍晚听人回禀各宫的事。
七皇子来请安时,她照例问两句功课,便让他回去。春去秋来,宫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她坐在殿中,看着日影一寸一寸移过门槛,觉着这一生大约就是这样了。
可偏偏,她收到了他的信。
那日是午后,她小憩起身,还未唤人,先觉着窗边有些亮。
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掀动,窗栓好好地插着,案上的东西也都原位摆着。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才看见台面上多了一封薄薄的信。
她当时只当是哪个后妃又想出的手段。
后宫里的栽赃陷害,无非那几样——假书信、假物证、假传话。
先前便有过一桩,德妃身边的宫女假造了一封信,说是容妃与外臣私通,那信做得极像,连容妃的笔迹都仿了七八分。
若不是她当时留了个心眼,让人把容妃那几日写的字都调出来比对,容妃怕是要被打入冷宫。
这些年,她见过的圈套不止十回八回,早已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故此她只收不回。
看完便烧,灰也让人仔细清了,连一点纸屑都不留。
她烧信的地方就在寝殿内间的炭盆旁,自己动手,不假他人。
信纸扔进炭盆,火苗一舔便卷了起来,黑灰浮起,散在盆沿。
她拿火箸拨了两下,等灰烬落了,才让人进来收拾。
头几封,她看都不曾细看,扫过便扔进了炭盆。
直到某一封。
那封信写到当年许府书阁里递过的那兰花玉簪,写到校场边她说过的一句话,写到那日雨大,他浑身湿透地从墙头翻进来,只为了替她送一包药。
那些事,除了他们两个,再不会有旁人知道。
读到一半,她已坐直了身子;读完,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日头一点点移过去,照到了案上,又移走。
她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重新折好,没有再烧,压在了妆奁最底下一层。
也是从那一封信起,她开始觉出另一件事。
这宫,是她经营了十年的宫。
哪个人是可靠的,哪个人靠不住,哪条道走不通,哪一扇门有暗哨,她心里都有一本清账。
可偏偏,这封信就出现在她的寝殿里,就搁在她梳妆的台面上,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发现。
不是一次,是许多回。
她后来问过当日值守的人,人人都说没有异样。
她查过寝殿的窗栓,栓子都是从里面插上的。
她翻过妆台底下的灰,什么也没找着。
若是旁人送信进来,必得经她的人之手,她不可能不知道;若不是经她的人,那便是绕开了她所有的耳目,绕开了宫墙、宫门、宫禁、内侍,直直搁到了她的案上。
这手段,着实厉害。
她在宫中日日扮的是贵妃的仪态,做的是贵妃的从容,可在那一晚,她一个人坐在寝殿里,第一次觉得身上发凉。
九王爷远在西北,可他的手,分明伸得比谁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