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赵顼下朝后，直奔自空阁而去。

他还没进正堂，就远远看到一身素衣的三娘，依旧跪在正堂中央的佛像前抄写经书。此刻的她，脊背挺直、脖颈白皙，一双纤细的手握着笔，笔尖沉稳有力。屋外的阳光反射进来，柔和的覆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显得面色一片超然。

赵顼忽然不敢抬脚进去，他很想逃走，很想不要再知道内情。可是，他又不甘心，心里始终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三娘……”赵顼站在门槛外，声音微哑的唤着她，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三娘，心里乱成一片，空气都凝滞了。周身的朝服还带着朝堂的肃冷，贴着他的骨血，让他浑身上下都带着冬日的寒风。此刻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根根凸起，连指骨都泛了白。就连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沉郁的雾。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无声地滚动了几下，想继续说些什么，又觉得无法开口。

三娘听见声音回过头，见到赵顼依旧立在原地，神色有些古怪，就放下笔，款款地走向他。走到近前才抬头问着：“钟针，你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一声“钟针”，让赵顼如梦初醒一样，上前一大步，伸手一把抱住她，双臂用力，呼吸也加重着力道，仿佛要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害怕些什么，整个人紧绷的微微颤抖。

三娘推了推他，发现没推动，只能拍着他的后背说着：“钟针，你别这样，堂内供奉着佛像，我们这样不合适。”

赵顼听了她的话，不由分说的将她拉到二楼的卧房厅内，屏退了其他人，将她再次箍进怀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三娘任由他抱着，轻轻安抚着他，声音里带了几分着急。

赵顼没有回话，只紧紧的抱着她。过了许久，才放开三娘，看着她的眼睛，幽幽的说：“三娘，你……是不是不肯信我？”

三娘心里一跳，看来应该是他查到自己的事了，所以才会现在这样。她面上却不做什么神色变化，想拉着他的手，往软榻走去：“今日为何忽然这样说？”心里却准备好了说辞。

“那些人……”赵顼没顺着三娘的手走过去，仍旧站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气，又抿了抿嘴，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那些人，你是怎么安排的？”

三娘身形几不可查的一滞，她没想到赵顼问的这么直接，也这么笃定。可是，看他的样子，此刻似乎没有半点责怪自己的意思，三娘心里就稳了一些。

眼见拉不动他，索性转身为他添了杯茶，递到他面前，淡淡笑着说：“看来你都知道了？我还以为我做的天衣无缝呢。”

赵顼看着她淡然的神情，有一刻愣怔，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淡定的说这件事，也没想到她丝毫不害怕自己知道这件事。

他的心一下子跳的更厉害，噗通噗通，声震如擂鼓，仿若下一刻就从嘴里跳了出来。他害怕，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听到怎样的内容，更不知道三娘到底有如何的计划。他想听到她说出一切，又害怕所有的结果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他六神无主、他如临大敌、他溃不成军、他慌乱如蝼蚁！

他想逃离，想自己根本没出现在过这里、想自己根本没猜出过这个结果。

可是，他现在就站在这里，他已经问出了那个问题；

可是，三娘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自己离真实的答案就就差最后一个答案。

他现在几乎已经不能呼吸，只能一瞬不瞬的看着三娘的眼睛，想找到一丝痕迹。

一丝就好，一丝关于自己的就好。真的，一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