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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朝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刑房里薛文松最后那声绝望的狂笑,想起那笑声里百年的荣光与一朝崩塌的荒诞。
“会。”他终于说:“但就像我告诉他的——那孩子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姓薛。他会成为一个农夫的儿子,或者小贩的侄子,在离长安很远的地方长大。他会为明天的米价发愁,为心仪的姑娘辗转反侧,为第一个孩子的出生欣喜若狂。他会有普通人的一切烦恼和快乐,唯独没有‘薛家’这两个字带来的重负和妄念。”
曾永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这或许是薛家百年来,最大的福分。”
“福分?”路朝歌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曾先生,您说,如果薛文松早知道结局是这样——用整个家族的覆灭,换一个无名无姓的后人——他还会走上这条路吗?”
两人并肩走在渐深的夜色里。打更人的梆子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三更天了。
“我不知道。”曾永德诚实地说:“人心如渊,深不可测。但我确知一点:这世间所有的疯狂,起初都披着理性的外衣。薛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路朝歌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曾永德府邸门前,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
“所以需要有人时刻提醒。”路朝歌看着这位国子监祭酒,忽然郑重地拱手一礼:“朝廷需要曾先生这样的声音,提醒那些渐入迷途之人——你们读的圣贤书,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新的‘朱门’。”
曾永德连忙还礼,眼中却有复杂的光芒闪过:“大都督,老朽今年六十有八了。有些话,现在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您请讲。”
“你今日能用薛家的血脉逼薛文松开口,明日就能用类似的手段对付其他人。这把刀太利,利到能斩断一切羁绊——包括人性里最后一点温存。”曾永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老朽不是为薛家求情,他们罪有应得。我是担心执刀的人……有一天会忘记,刀之所以为刀,是因为握着它的,终究是人的手。”
路朝歌静静地站着。诏狱里薛文松癫狂的笑声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混合着曾永德此刻恳切的告诫。
许久,他才低声说:“我会记住。”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只是一句平淡的“会记住”。
但曾永德听懂了。他点点头,推开府门,却又回头说了一句:“大都督,长安的夜虽然不安静,但能听到百姓的笑声,总比听到刑房的惨叫要好。望你……常来街上走走。”
门轻轻合上了。
路朝歌独自站在空荡的街口,良久未动。夜风更凉了,他裹紧了披风,转身朝着王府方向走去。
打更人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远了些。
“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他喃喃重复着自己说过的话,然后轻轻加了一句:“而守住这天下,有时需要走过地狱。”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安深沉的夜色里。
远处馄饨摊的热气还在升腾,老板娘正笑着给晚归的货郎多加一勺热汤——这是他们的长安,平凡、踏实、与阴谋和血腥无关的长安。
而路朝歌知道,自己之所以要走过那些黑暗,正是为了让这样的夜晚,能再多一些,再久一些。
哪怕执刀的手会冷,会抖。
哪怕前方还有无数个薛文松在等待,他也会毅然决然的踏过去,用自己手中的刀告诉他们,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数日未曾归家,路朝歌踏进府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味道传来,这是家的味道,不知道比诏狱的味道要好了多少,这几天他杀人、追踪在杀人,好像也只有这些。
“回来了。”周静姝提着灯笼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怎么还没睡?”路朝歌从周静姝手中接过灯笼:“都这个时辰了,这么熬夜你的身体不要了?”
“你不是也好几天没睡了吗?”周静姝牵起了路朝歌的手:“本以为回了长安你就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未曾想因为我,让你如此劳累。”
“和你有什么关系。”两人并肩而行:“邬家敢对你出手,那就是他们自己作死,其他的事我能让能忍,动你不行,至于说薛家……那是他们自作自受。”
“若不是因为我遇刺,想来你也不会弄出那个报纸吧!”周静姝从来不会自我感觉良好,但是她可以肯定,路朝歌这次出手,就是因为她遇刺引起的。
“只不过是对付世家的手段罢了。”路朝歌笑着说道:“倒是拿了夫人你当借口,千万不要生气。”
路朝歌不想周静姝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她享受如今的生活就是了,他是周静姝的丈夫,作为丈夫自然要承担起丈夫的责任,何必要让自己的妻子去承担那些呢!
“我为何要生气呢!”周静姝笑着说道:“倒是你,辛苦你了,撑起这么大的家,还要撑起这么大的国,你的肩膀承担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可是男人。”路朝歌揽住周静姝的肩膀:“男人的肩膀自然要扛得住这个天下,自然要扛起这个家。”
“总是用这种借口来说事。”两人来到饭堂,周静姝叫人给路朝歌准备了几个小菜,她是不会下厨的,她的手艺真的拿不出手。
“这几天,那帮小家伙有书信回来吗?”路朝歌吃着周静姝准备的小菜:“离开也有半个多月了,怎么也应该过了襄州地界了吧!”
“若只是存宁他们,估计现在已经过了襄州。”周静姝细心的给路朝歌布菜:“但是带着那么多女子,估计走的要慢很多才是,毕竟女孩子总是喜欢逛一逛的。”
“逛一逛到业务方。”路朝歌笑了笑:“乾州、赣州那边也没有太多事要处理,而且存宁这次出门可不仅仅为了去那边处理那两个被我收拾了的家族的,他还要知道咱大明的新政,在地方到底有没有被贯彻下去,慢慢走慢慢看,慢慢了解一切,回来之后他才知道将来自己要做什么。”
“存宁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你儿子我知道他要干什么。”周静姝突然笑了起来:“他倒是来了一封信,说是要去南疆看看,看看你在南疆到底有多受欢迎。”
“在南疆我有多受欢迎你还不知道。”想到了南疆的那些百姓,路朝歌的心情都好了不少:“知道感恩的人总是多的,那些世家大族哪有一个知道这些的,都是人,差距太大了一些,没法比没法比。”
路朝歌对世家带着的态度愈发厌恶,尤其是和南疆的百姓比起来,世家大族确实是不当人,而百姓们就可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