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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御驾亲征,终究是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
洛阳禁军将士,久居京畿、少见大战。
此刻眼见帝王亲披金甲、自赴险地,立于三军之前,一众士卒心中的惶恐尽数压下,军心士气骤然一振。
王师浩荡出城,一路奔赴前线,于汜水关前,与李嗣源叛军正面相遇。
此地群山夹峙、雄关扼道,是拱卫洛阳的最后一道门户。
一战成败,定社稷存亡,定王朝兴衰。
这是一场注定载入史册、改写天下格局的命运之战。
秋风萧瑟,猎猎风吹战旗。
李存勖一身鎏金战甲熠熠生辉,手握贴身长槊,立马阵前。
铠甲寒光凛冽,战马踏蹄嘶鸣。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数月来的奢靡颓废,恍若重回当年纵横河朔、横扫群雄的铁血岁月。
目光越过层层敌阵,落在对面那面高高飘扬的“李”字大旗之上。
那面旗帜,他曾无数次并肩共护、一同浴血高举。
可今日,同旗异心,同宗相残。
咫尺阵前,便是半生兄弟、今朝死敌。
万千心绪翻涌心头,酸涩、不甘、愤怒、惋惜,交织缠绕。
李存勖双腿一夹马腹,单人独骑,策马出阵。
他声震旷野,厉声高呼。
“大哥!出来见朕!”
呼声浩荡,穿透两军阵列,回荡在汜水关的长空之下。
片刻沉寂过后,对面叛军阵中,马蹄轻响。
一身素色战甲的李嗣源,缓缓策马而出。
他面容疲惫憔悴,眼底布满血丝,神色复杂难言。
有委屈,有无奈,有愧疚,亦有身不由已的悲凉。
隔着数十步空旷战场,他对着身前的帝王,缓缓拱手一礼,声音低沉沙哑。
“陛下。”
简简单单二字,已然道尽君臣错位、兄弟陌路的无尽沧桑。
李存勖目光赤红,厉声打断他的话语,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大哥!朕问你!你为何要反?!”
“朕待你不薄、封你高位、予你兵权,朕究竟哪里对不起你,让你不惜举兵相向、祸乱天下?!”
声声质问,裹挟怒火与悲凉,砸在空旷的战场之上。
李嗣源默然垂首,久久无言。
风卷战袍,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字沉重。
“陛下,臣从未有过半分反君叛国之心。”
“只是麾下将士,连年随臣浴血沙场、为国尽忠,到头来却无辜遭贬、屡受折辱。”
“将士心寒、群情激愤,哗变之势已成。臣……实属被逼无奈,身不由已。”
“被逼无奈?”
李存勖闻言,凄然冷笑,笑意里满是失望与痛心。
“好一个被逼无奈!”
“你可知你这一举兵,天下再无宁日?”
“多少黎民将重遭兵祸、流离失所?多少将士将血染疆场、埋骨荒郊?”
“朕辛辛苦苦平定乱世、一统山河,换来的太平盛世,将要毁于你这一念之间!”
字字句句,皆是事实。
李嗣源低头颔首,语塞无言,心底愧疚翻涌,却百口莫辩。
事已至此,对错早已纠缠难分。
看着昔日并肩生死的义兄,李存勖心底最后的狠厉,悄然褪去,尚存一丝兄弟情分。
他深吸长气,压下怒火,语气放缓,给出了最后的退路。
“大哥,事到如今,朕依旧信你。”
“只要你此刻放下兵戈、解散叛军、归降朝廷,朕既往不咎、悉数赦免。”
“你依旧是朕的义兄,是后唐的功臣名将。”
这是帝王最后的妥协,是乱世兄弟最后的情面。
李嗣源抬眸,眼底剧烈挣扎,光芒明灭不定。
归降,则麾下数万哗变将士性命难保全;
再战,则兄弟彻底决裂、山河再度破碎。
两难之间,他终究缓缓摇头,眼底彻底归于死寂。
“陛下,晚了。”
“一切都晚了。”
“兵戈已起、裂痕已深、人心已散,臣……早已回不了头了。”
一语断尽兄弟恩义,一语封死所有退路。
李嗣源猛地转过身去,不再回望对面的帝王。
他高举手中马槊,声嘶力竭,喝令全军。
“全军听令——进攻!”
一声令下,风雷动,战火燃。
列阵已久的叛军将士,如潮水奔涌、如猛兽出笼,黑压压朝着后唐军阵碾压而去。
马蹄震天、刀枪映日、杀声彻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