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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是在天亮之前做的决定。

那一夜，张良把诏书的抄本放在案上，退了出去。他在书房里坐到三更，油灯的芯烧短了一截，他没有添。

留下还能做什么，他心里有数。李璟不会再用他，冯延巳那帮人却时时盯着他。手里有旧部，有名声，又不肯低头，这样的老臣，放在哪一朝都是要防着的人。

他起身，把案上那张写废的纸揉了，丢进炭盆。

“叫子房和奉孝过来。”他对门外说。

人来齐了，他只说了一句。

“今晚走。”

张良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随后松开。他跟王晨十年，从洛阳一路跟到金陵，主公说要走，他从不多问。

郭嘉看的是案头那盏灯，灯下压着三样东西。一张舆图，一份南唐官凭，还有一本抄来的诏书。

他把官凭抽出来，塞进了炭盆。

张良没有问去哪里，郭嘉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去办事了。

韩信和项羽是半夜里叫起来的。韩信清点人手，项羽张罗船只。几十名暗影旧部都是行伍里挑出来的，接了令各自收拾，没有一个多嘴。

一行人换了商贩的短衣，把刀裹进货包，天没亮就从水门出了金陵。

城门下的值夜兵还在打盹。江上雾重，船缆解开的响动，被水声盖住了。

船离岸时，王晨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

金陵城睡在雾里，城墙只剩一道灰影。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船出了金陵，他才觉出身上轻了些。轻得不踏实。

张良掀帘出来，站到他旁边。

“主公不去辞个行？”

“辞了，就走不成了。”

江上的日子很长。船逆着水走，一日行不了多少路。

郭嘉把舆图摊在舱里，拿手指戳着西南那一角。

“主公真要去蜀中？”

“先去看看。”王晨说，“孟知祥死了，如今蜀中是孟昶当家。听说这人比他父亲还肯做事。乱世里能找着一块放得下枕头的地方，不容易。”

“蜀中真有那么安稳？”张良问过一句。

王晨说，安稳是外头人说的，进去看过了才知道。天下没有哪一块地是天生安稳，都是拿刀守出来的。

“蜀道难走。”项羽在舱外接了话，“进去了，出来就得翻山。”

“不翻山也行。”韩信说，“顺着江再往上，路还长。”

船过浔阳那晚，江上起了风。项羽嫌舱里闷，抱着酒坛子坐到船头，跟韩信说起从前的事。

韩信不接，只说如今不比从前，主公身边几十口人，走一步得看三步。项羽哼了一声，把酒灌下去，说到了蜀中就找块地种。

王晨没接话。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日，把江陵那一点圈了起来。

船到江陵，是第十天头上。

江陵是荆南的地界，当家人是节度使高从诲。这一带夹在几个大国中间，谁强他就靠谁，背地里都叫他高赖子。

船还没靠岸，岸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为首的胖子穿着官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隔着老远就拱手。高从诲自己来了。

“先生路过鄙地，是荆南的福气。”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驿馆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先生好歹住几日。”

“多谢高公。”王晨拱手，“船上有事，赶着往西去，不扰了。”

高从诲脸上的笑没挪地方，话却接得密。他说蜀道难走，说江上正在涨水，说王先生这样的人物从江陵过而不见，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王晨听出来了，这人是想拖住他。

他心里不痛快，脸上却不能带出来，只好把话往软处说。

“那就叨扰高公一顿酒。”他说，“宴罢就走，船不能误了汛期。”

当天下午，高从诲的人送了两担东西上船。一担是江陵的米，一担是腊鱼和几坛酒。

管事的人在船边站了半晌，说高公交代过，先生不收就是看不起荆南。张良回头看王晨的意思。王晨说收下，记着这份人情，往后要还。

赴宴带的是张良和郭嘉。韩信留在船上看着人，项羽守在岸边。

荆南的宴席摆在府里，灯火通明。桌上是从江里刚捞的鱼，酒是新开的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