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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在成都住下的头几天,什么也没做。
他让韩信把房钱按三个月付了,又添了两间屋。白天在客栈里翻书,傍晚叫上张良和郭嘉,泡一壶蜀中的茶,坐到天黑。
有时他也出门。青羊宫、浣花溪、大慈寺,一处一处走。他走得慢,看得细,偶尔在摊子前站住,问两句蜀中的物价。
浣花溪边的茶棚里,坐的多是些闲人。他们说的话,比告示牌上的字有用。谁家的田被官里圈了,哪一路的税又添了名目,坐一下午能听个七八分。
张良陪着他在茶棚里坐过两回。他说这些话不可全信,也不能不听。王晨说明白,真正的风声不在朝上,在这种地方。
韩信看不明白。他问过一次,主公这是要在这里养老了?王晨说,先让别人看着我们养老。
消息走得比他想的快。
到成都第十来天,客栈门口停了一顶轿子。来的是宫里的内侍,手里捧着一份帖子,还有两口箱子。
内侍报了身份,说国主听说王先生到了成都,心里很是欢喜,请先生明日入宫一叙。又说这两口箱子,是国主的一点心意。
张良把帖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他说先生身子不适,怕是去不了。
内侍的笑没变。他说先生身子不适,国主更该请先生进宫,宫里有太医。他还说,先生若是不去,他回去没法交差。
王晨在里屋听着,笑了一下。他掀帘出来,说那就去吧。
箱子抬进后院,打开来,一箱是蜀锦,一箱是银锭。张良把箱盖合上,说这东西收不下。王晨说收下,摆着。
内侍走的时候,王晨送出门外,塞了他一小锭银子。内侍推了两下,收下了。
张良送客回来,低声说了一句。他说这一趟,主公是被人请去给满城看的。
第二天午后,宫里来人接他。王晨换了身干净的旧衣,带着张良和郭嘉进宫。项羽想跟,被他留下看家。
宫门比金陵矮些,门前的石狮子却比金陵的大。
引路的宦官走在前面,一路上隔着两步远回头看一眼,怕客人走岔了路。蜀宫的廊子长,转过两道弯,才到正殿前。
王晨数了一路,从宫门到正殿,共有七重门。每过一重,门边的卫士就多一分。
孟昶站在殿外的台阶下等他。这一点,王晨事先没料到。
蜀主亲自迎下台阶,这在本朝是从没有过的事。
阶下站了两排人。文武都在,衣裳整整齐齐。
见王晨进来,他们的眼睛都往这边挪。有人在低声说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孟昶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素色常服,走在台阶上还快了两步。他很自然地把王晨的手拉住,往殿里带。
“先生路上辛苦。”
他说得亲热,像见了多年的故人。
王晨拱手行礼,孟昶摆手不让,说先生的礼,朕受不起。
当晚的宴摆在偏殿。廊下起了丝竹,舞女从两边转出来。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酒一杯一杯往下走。席上的人都笑着,话也说得客气。
陪席的坐了五六位,官服颜色一深一浅。他们问的少,听的多,偶尔互相递一个眼色。
席间有位年纪大的官开口,说他年轻时到过金陵,金陵的市面,他记了三十年。王晨说,那地方他住了十来年,如今不大一样了。那官员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孟昶问的多,问得也杂。他问江南赋税收几成,问淮南的兵怎么练,问南唐朝堂为什么留不住人。
王晨答得不快。他每答一句,都先看一眼孟昶的神色。
“先生在南唐这些年,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什么?”孟昶问。
王晨想了片刻,答得慢。
“把话说清楚。”他说,“上头一句话含糊,底下就要猜。猜来猜去,事情就办歪了。”
他说天下的税不在多寡,在明白。征三成,百姓知道三成。征五成,百姓知道五成。怕的是今天三成,明天加一条,后天再添一条。
他说蜀中一亩水田收多少,百姓心里有数。官府要是换个名目收,今年叫脚钱,明年叫折色。钱没多花,人心先散。
他说兵不在狠,在令行。指着城墙说话的人多,真肯在城下站到天亮的人少。
他说城守得住守不住,看的是夜里谁在城头上转,城墙厚不厚在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