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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是第二天清早离开江陵的。
高从诲送到江边,说了一路的吉利话,说先生此去必有前程,说将来得空,还要请先生回江陵看看。
王晨拱手谢过,没有多留。
船一离岸,他脸上的客套就散了。
张良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位高公,倒是热情。
王晨说,热情是真的,想留人也是真的。他手里只有荆南三州,北边一有风吹草动,就先得找个能替他说话的人。
后晋亡国的消息,比他的船走得快。沿江的码头、驿站、酒肆,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件事。
说的人不一样,说法也乱。有的说契丹兵来了三十万,有的说五十万。有的说石重贵在开封城头上射过箭,还有人说他是从被窝里拖出去的。
张良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些数字,没有一个是准的。
王晨没说话。那个真数字,他心里有。契丹的马跑得快,中原城门开得更快,剩下那些说法,都是旁人添的。
出了江陵往西,江面慢慢窄了,两岸的村子也少了。
有的村子只剩半截墙,屋梁烧黑了,竖在那儿。田里长着草,草长得比人高,看不见一个锄头。
船在一个小地方靠了岸。镇口的栅栏缺了半边,地上的灰还新着。
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裳,见有生人来,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张良去铺子里买了两张饼回来。他说街上的人嘴很紧,问三句才答一句,还都是绕着说的。
王晨让韩信带两个人上岸补水,把干粮也买足。韩信回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袋盐,说是拿刀换的。
王晨没问刀是从哪儿来的。
船上带着刀,上岸就不带了。这是韩信定的规矩,王晨没改过。
当晚,他把船上的人都叫起来,分了班次。白天行船,入夜就靠岸,火不熄,弓不卸。
项羽嫌这安排麻烦,说几十个暗影还怕几个毛贼。韩信说,怕的不是毛贼,是那些从开封一路溃下来的散兵。
王晨在舱里听着,没出去。他知道项羽说得也有理,可他更知道,这一路最怕的不是刀,是心散。
到三峡那天,天是灰的。
两岸的山从水里立起来。直上直下,把天切窄了。船工们不再说笑,一个个蹲在船边,眼睛盯着水面。
船行的水道只有一条,水底下是石头,水面上是一道一道的白浪。船工说,这段叫“黄牛滩”,名字听着平常,翻过的船不少。
王晨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李白那首《蜀道难》。
“噫吁嚱,危乎高哉。”他念出声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张良站在他后面,问了一句。
“主公念的是什么?”
“一个老前辈写的,叫《蜀道难》。”王晨说,“他到过这地方,比我们早了两百年。那时候的路,比现在还难走。”
船过滩的时候,全船的人都下去了。纤绳拴在岸边的石头上,十几个汉子拉着,脚趾抠着石缝,号子喊得又短又急。王晨站在船尾,手扶着船舷,指节发白。
有一段水,船身横了过去,撞在石头上的响动闷闷的。项羽一把拽住缆,胳膊上的青筋绷起来,硬把船头扳了回来。船工在岸上喊了一声好。
王晨在舱口站着,把这些都看完了,才回到舱里坐下。他手心里有汗。
那句诗他从小就背。小时候他以为蜀道难说的是路,现在他知道,难的不是路。
难的是人。
张良没听懂这句话。他想再问,看王晨的眉头,就没开口。
过了三天,水势终于缓下来。山退到两边去了。江面慢慢铺开,岸上见了绿。
两岸的竹子密起来,江里有了白鹭。有货船从对面过来,船上堆着盐,船工唱着号子,声音在水上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