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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放了心。他把袖子里的地图拿出来，铺在膝盖上。西边那一片，他从前只在书上见过。

船换了马，又走了十来天，才看见成都的城墙。

成都的城墙比金陵还高。城门洞开，车马挤在门口，进出的队伍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一进城，声音就往耳朵里灌。街两边支着摊子，有茶、有布、有糖人，一个挨着一个。铺子里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亮。

街上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有几家的字，写得比金陵还好。王晨看了一路，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一点。

出来一个多月，头一回觉得，脚下这块地能站住。

王晨找了间临街的客栈住下，包了后院的两间屋。行李刚放下，他就把张良和郭嘉叫到跟前。

“去打听打听。蜀中的朝堂，是个什么样子。”

客栈的掌柜姓什么，他们没问。王晨只说，住满一个月再说，房钱一次付清。掌柜的听了，笑得合不上嘴，成天张罗着给他们送热水。

之后几天，两个人换了不同的法子出去。张良在茶馆里坐，郭嘉往书铺和衙门门口的告示牌上蹭。

也没用几天，事情就摸清楚了大半。

孟昶这个人，跟传闻里说的差不离。他不穿好衣裳，宫里的开销压得很低，田里的税也减过两回。成都的米价，比金陵便宜一半。

毛病出在别处。他身边的内侍越用越重，如今朝里的事，多半要先过王昭远这一关。王昭远是个宦官。孟昶信他，信得比谁都深。

张良说，那几个人对孟昶确实没二心，可他们眼睛只看宫里那一块地方。谁有本事，他们就防着谁。前两年有个转运使立了功，奏章还没到御前，人就先被调去了穷州。

郭嘉还带回来一件事。王昭远插手军务，把几个州的兵额报上去，加了三成。兵在纸上，粮在册子上，人却不在营里。谁也不敢问。

郭嘉补了一句。他说这几位不光防外人，自已人之间也斗。斗到最后，朝廷里能办事的人，要么缩回头，要么一走了之。

王晨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了一遍。一个掌权的宦官，一帮只会内斗的同僚。再加上一个想干事的国主，三样凑在一处，蜀中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王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楼下的街。

“看来，这蜀中也不是净土。”

张良在门口站着，没接话。

“住下来再说。”王晨转过身，“成都的铺子多，人多，先扎下根。银钱的事，让韩信去办。”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要是实在不成，我们就找一处偏僻地方，住下来。种几亩地，谁也不见。”

张良和郭嘉都没有接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

他们跟了王晨多年，这句话有多重，心里都有数。自家主公是什么性子，他们比谁都清楚。让他从此不问外面的事，比让他去死还难。

只是眼下的局面，谁都看得出来。契丹人在中原，宦官在成都，哪一头都碰不得。

那一夜，成都下起了雨。

王晨在灯下坐着，桌上摊着那张舆图。他拿手指从成都往北划，划到一半就停住了。

北边是剑门，再过去是关中，再过去就是契丹人的马。

他把手收回来，按在成都两个字上。

张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郭嘉在隔壁翻书，翻得很慢。

窗外雨声不停。这一夜，金陵、开封、成都，三个地方的人，恐怕都睡不安稳。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街上照旧热闹，卖茶的还在吆喝，卖糖人的还在敲锣。北边那件天大的事，在这儿连个话头都算不上。

王晨站在窗口，把窗子推开。街上的热气涌进来，带着米香和油味。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他把舆图叠好，压在枕下。

“蜀中这扇门，先敲一敲。”他说，“敲不开，我们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