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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远在宫里做了二十多年差。
早年他管马厩,后来管钥匙,再往后管令符。人往上挪一步,手里的东西就换一样。坐上飞龙使这个位子之后,他管的不再是几匹马、几把刀,而是宫里进出的每一件东西。哪一座门几时开,哪一支兵几时换防,他记得比吏部的册子还清。
上个月,一个户部的主事在朝上顶了他一句。隔了三天,那主事就被派去守剑门关。剑门关在蜀北,冬天风大。人这一去,三年五载未必回得来。送行那天,满朝的人都在看,看完了各自记在心里。
他在朝里拉了一帮人。跟他不是一路的,一个一个都挪开了位子。前些日子宰相递了一道奏章,请裁减宫中的用度。奏章在宫里转了两天,原样退了回去。宰相没再递第二道。
这些还在其次。王昭远真正怕的,不是有人来抢。是有人往他身边一站,什么都不拿,就把他衬矮了半截。
王晨就是这么一个人。
那夜宴散,他没有急着回府。在偏殿后头的廊下站了很久,一直看着王晨的轿子出了宫门。有小宦官替他披上外袍,他没伸手去接。
第二天一早,他把三个人叫进书房。
茶是他自已斟的,斟得很慢。斟完才开口。
“姓王的那位,不是善茬。”
三个人都不作声。
“国主请他过问军政。你们听清了,是军政。”
他把茶盏搁下,声音放轻了些。
“他要真应了,往后这道门里,是他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屋里静了一阵。坐在下首的人先开了口,问要不要寻个由头参他一本。
王昭远摇头。他说,眼下还动不得。人刚来,国主正热着,这时候递刀子上前,刀子容易落到自已脚上。
“先让国主自已冷一冷。”
他说完这句,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此后数日,递到孟昶跟前的话,一句一句都换了味。
王先生白天在客栈读书。就有人说,读的是前唐的旧书。
王先生闭门谢客。也有人说,谢客是不肯轻易许人。
还有人说得更近一层。说他在金陵待了那么些年,李璟待他不薄。走的时候,连句招呼都没留。
这些话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凑到一处,就有了分量。
孟昶起初还替他分辨两句。分辨到第三回,也就懒得说了。
有一回,孟昶把王晨叫进宫,问他金陵的旧事。问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从前在南唐,官居何职。
问得有些突兀。
王晨答,挂着个闲职,不掌实权。
孟昶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换了个话头,说起成都近来的天气。
那一回出宫,王晨在轿子里坐了很久。
他觉出,那杯茶的凉热,跟从前不一样了。
王晨是从一件小事上觉出不对的。
原先隔三两天就来一趟的内侍,改成了五天一趟。来了也不再问先生缺什么,把匣子放下就走。
再往后,送来的东西也变了。前番孟昶给的礼,是两箱蜀锦。这一回只有一只匣子,打开来是一匹绢。随绢带的话也短,说国主近日政务繁重,改日再请先生入宫。
张良把绢接过来,没往库里收。他搁在外间的案上,谁进门都看得见。
王晨看了那匹绢一眼,没说什么。
第十天的朝会,闹了一场。
一个谏官出了班,说成都坊间有人妖言惑众。他说着说着,把话头往南边引,引到一个从金陵来的人身上。名字没提。
听的人心里都有数。
那人又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说这是查到的凭据。
孟昶让人把纸递上去。他展开看了几行,合上,搁在御案一角。没有再往下问。
散朝以后,那卷纸进了内库。往后无人再提。
王昭远要的本不是这一回的动静。他要的是那句话,在孟昶心里扎下根。
他也有算漏的地方。
王晨搬进成都头一个月,就立下一条规矩。官员上门拜见,一概不见。帖子递进来,他让张良收下,回帖只有四个字,身子不适。成都官场摆过几回席,他一回也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