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昭远这辈子,少有几天睡得这么安稳。
替死那桩事办得干净。人换了衣裳,脸上划了几刀,扔在城西的荒地里。砚台摆在他怀里,是金陵带来的那方。剩下的事,是让风声自已长出腿来。
第二天一早,成都坊间就有了话。说城里那位江南来的先生,前日夜里在城西遇了盗。头一个传这话的是谁,没人在意。可话跑得比驿马还快。三天不到,连城外种菜的都知道了。
消息送进宫那天,孟昶正跟几个词臣在偏殿里写诗。
内侍把话报上来,他停了停笔,问是哪个王先生。内侍答了。他哦了一声,跟着把笔搁下,说了句可惜,就让人换纸。那一天他写了七首,比平常多出三首。
王昭远在孟昶跟前,也做足了样子。
他先替王晨求了一场体面。说先生虽无官职,到底是慕名远道而来,人死在异乡,总要有个说法。孟昶准了,拨了一笔钱,着有司替他收殓。
“先生这一趟,实在可惜。”王昭远说这话的时候,还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孟昶坐在上头,没接这个话。他过了半晌才问,尸首是谁验的。
王昭远答,是城西的里正,还有两个过路的客商。
孟昶哦了一声,说那就不必再问了。
这一句不必再问,王昭远听得心里发亮。
他等的就是这四个字。国主不问,御史就不会查。御史不查,那具尸首就永远是那具尸首。
王晨于他,本就是个慕名而来的人。留着,是锦上添花。没了,也不过少一张嘴。他脑子里那点疑惑,起来又散了,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这七天里,他夜里睡得踏实。睡前照例把处理尸首的每一步想一遍。想完了,也就踏实了。
回府以后,王昭远摆了一桌酒。请的都是老熟人,菜不多,酒好。喝到一半,有人替他满上,说飞龙使这一阵子,总算清静了。
王昭远笑了笑,没接这话。他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干。
那几天他走路都比平常快些。飞龙使的差事照办,宫里的令符照管。王晨住过的那间客栈换了掌柜。原先跑堂的那几个伙计,也都打发回家了。
变故出在第七天。
那天午后,一个在城门当差的小校来报。报的却不是公务,是桩闲话。他说这些天从青城山下来的香客里,有人提起一桩怪事。说山上见着一位先生,模样跟城里传的那位遇盗的贵人,有七八分像。
王昭远端着茶,没抬头。
他把这话当成了闲言。青城山上一年到头人来人往,认错一个人,不算什么事。他随口点两个人,让他们上山去看看,认准了再回来。
那两个人走了两天。
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对。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答话的人先咽了口气,“山腰上有个亭子,亭子里摆着棋盘。那位先生坐在棋盘前头,对面坐着个年轻些的,脸白,下巴上一层短须。两个人下了半日棋,话都没多说两句。”
“他身边还跟着人。亭子外头站了四个,腰上都别着东西。”
王昭远手里的茶盏搁下去,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你会不会看错?”
“错不了。”那人把头低下去,“他抬过一回手,袖口滑下来,腕上有一道旧疤。城里传的那位先生,右手腕上也有。”
屋里没人再说话。
到了这一刻,王昭远才明白过来。
城西荒地里躺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个替死鬼。挑人、量身量、买衣裳、村口放风,他做的这些,对面看了个通透。他以为自已是在暗处递刀子。其实对方一直坐在明处,看他忙。
那一夜,王府的灯亮到天明。
调兵的事,是他半夜里定的。
他叫来管兵符的人,说要围青城山。那人愣了一下,问,围山要不要报国主。
“不必报。”王昭远说,“就说山里闹了盗匪,惊了来往的香客。”
那人没敢再往下问,领了命出去。
第二天一早,成都西门的禁军动了。
人马出城,一路往青城山去。动静闹得不小。沿途的村子,狗叫了一路。有挑担的人被赶到路边站着,一直等队伍过完才敢走。上山的人排成一线,草鞋踩在碎石上,响成一片。山里那些砍柴采药的人,见了披甲的兵就躲。人往林子里一钻,连影子都没了。
王昭远坐在马上,一路没说话。
随行的人递水给他,他也没接。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天,非得见着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