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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州的雨季,比成都长。
从成都往西南走,路一直在山里绕。先还有官道,走两天就断了。
再往前,是牛车碾出来的土路,一场雨下来,满地是泥。过了百丈关,路才算到头。往西再走,官府的手伸不长,商队也少来。
王晨他们挑中的地方,在雅州城西二十里。
那是一道缓坡,山就在坡背后,坡前淌着一条溪。溪水从山上下来,一年到头不断。
坡上有个旧庄园,原先是一位做皮货生意的置下的,后来家道败了,挂出来卖。牙人来回跑了半个月,最后作价三十两金子。
庄园不算大。屋舍十几间,够几十个人住。院墙是夯土的,有几处塌了角,他们自已动手补起来。
院里有几亩水田,还圈了一块菜地,一片竹林。竹林边上立着几棵老果树,一棵柑,两棵梨。春天一开花,满坡都是白的。
搬进来头一个月,人人都在干活。收拾屋子,开地,修渠,把溪水引进田里。
王晨把那身锦袍脱下来,压进箱底。他换了粗布短衣,把袖子卷到肘上,跟着下地。
头几锄还别扭。头一天下来,手心磨出两个泡。半个月后泡结了茧,他也就跟得上旁人的手脚了。
村里的老农起初笑他。看他握锄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庄稼人。日子久了,也就没人笑了。
有一回下雨,王晨还在田里,老农撑着伞过去,喊他回去。王晨说再等一会儿,把这道沟挖通。老农站在雨里看了半天,说这先生怪是怪,倒是真肯下力。
村里人起初不知道他的来历。后来看他说话有条理,做事情也仔细,慢慢地都改了口,见他便喊一声王先生。
张良管账。庄园里进出的东西,柴米油盐这些,银钱怎么走,都归他管。
他有一本厚账簿,进账用蓝笔,出账用黑笔,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楚。到了月底,他会拿着算盘在灯下核一遍。
有一回,庄上买粮多花了二十文。张良把那笔账翻出来,找到卖粮的人,问了半个时辰。问完,钱要回来了。他说不是钱的事,是账不能糊涂。
郭嘉在庄里开了个书堂。附近村子里的孩子,愿意来的都来,笔墨由庄上出。
他教得不严。孩子念错了字,他不罚,只把人叫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掰正。半年下来,会写自已名字的孩子,多了好几个。
有个孩子叫阿石,来的时候一个字不识。郭嘉教他写了半年的名字。那天孩子把名字写到竹片上,举起来给他看。郭嘉看了,把竹片留下了。
韩信和项羽,带着暗影的人进了后山。
后山深处有个废了的炭窑,还有几间塌了顶的破屋。他们花了一个月把它修整出来。
白天在山坳里练,夜里回屋睡。二十来个人分成两拨。一拨练刀,另一拨成天在山里走,认路、认方向。山高林密,喊杀声传不到外头去。
山下有人打猎,走到过那一片。回来跟村里人说,林子里常有喊声。可谁也没敢往里走。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田里的菜一茬接一茬。竹林里的笋,春天一拱出来,能挖满一筐。
山上下来的水,冬天小,夏天大。他们在溪边砌了个小堰,水大了也不至于漫进田里。
王晨最常待的地方,是竹林里的那张石凳。
石凳是旧庄园留下来的,旁边还有一张石桌。他让人把桌面洗干净,摆上一副棋,一只陶壶。晴天他坐在这里看书,阴天也坐。看完一本,就换一本。茶淡了,就再续。
竹林里的风,夏天凉,冬天也不冻。他在这里待的时辰,比在屋里长。
有时候张良、郭嘉也过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石桌,一壶茶能喝到日头偏西。
茶是山里的粗茶,泡开了有一股草木味。郭嘉嫌苦,王晨喝惯了,说这味道好,提神。
他们谈的事,多半在外头。
郭嘉每隔十天进城一趟,回来就把听来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们听。
城里有个盐商,常年在岷江上跑船,成都、嘉州、江陵几处都熟,耳朵比旁人灵。郭嘉跟他混了两个月,从买纸买笔开始,慢慢地,能坐下来喝一盅了。
他把茶倒上,先说北边。
契丹人进开封的头一个月,还装得像模像样。耶律德光坐在龙椅上,受了百官朝贺,又给冯延巳那几个人赏了东西。没过多久,他手底下的兵就露了本相。粮要现成的,银子也要现成的。不给就抢,抢完了还放火。开封周边的村子,被烧的不止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