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后来的事,高敬之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院子里一下子就乱了。
他记得有人在喊,喊到一半,声音就断了。
他记得那个抓着他胳膊的孩子,忽然松开了手。
他记得自己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钻心。
他记得他抬起头,看见那口铜盆被踢翻了,灰撒了一地,几点火星子在血里地一声,灭了。
他记得他想爬起来,可爬不起来。
他记得他张开嘴想喊,可喊不出声。
他记得崔永修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狰狞,不是快意,也不是不忍。
就是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下人清扫一地落叶。
高敬之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接了族长的位子,第一次被崔氏叫去说话。
他在那座连绵数坊的宅院里走了很久很久,走得到处都是回廊,到处都是一样的门,他差点没走出来。
最后他见到了那位崔公。
那位崔公对他很客气,请他喝茶,问他族里缺什么,说今后洛阳城里的生意,高氏可以跟着一起做。
他受宠若惊,跪下磕了三个头。
那位崔公扶起他,笑着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高敬之,望姓抬举你们,是给你脸。”
“给你脸的时候,你得接着。”
“不给的时候..........你也得接着。”
..........
后院。
祠堂的门,是关着的。
高老夫人跪在最前面。
她今年刚过八十岁,这是个很吉利很吉利的数字,在大唐,完全能称得上一声老寿星。
在家中,则是人见人爱的老祖宗。
虽说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楚,耳朵也有些背,可她今夜听得很清楚。
前院的声音,一声一声,全都传进来了。
她跪在祖宗牌位前面,双手撑在地上,撑得很稳。
她身后,跪着高氏所有的女眷。
六十几个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刚过门的新妇,有还没梳起发髻的小姑娘。
最小的那个,是三房的小孙女,今年六岁。
她跪在母亲身边,一直小声地问:“阿娘,外面在做什么?”
“阿娘,是不是过年了?”
“阿娘,为什么没有爆竹呀?”
她的母亲把她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黑衣人站在门口。
高老夫人慢慢地直起了腰。
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些人。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稳。
“老婆子今年八十岁。”
“嫁给高家五十九年。”
“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这四个儿子,如今都在前院里了。”
“老婆子不哭。”
“哭有什么用。”
她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不好,站得很吃力,站了两次才站稳。
她扶着祖宗牌位的那张案子,抬起头,看着门口,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夜。
“崔氏。”
“郑氏。”
“王氏。”
“卢氏。”
“谢氏。”
“...........”
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得很慢,念得很清楚。
“你们听着,老婆子今日死在这里,不冤枉。”
“高家这二十年,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替你们做事,替你们顶罪,今日把命还给你们,两清了。”
“这是道理,拿了就得还,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拿了不需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