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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兴垅那边,怎么定的?”
李乐捧着茶杯,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想了想,把井下补龙筋用地质地层的说法,土木工程施工的技术,挑挑拣拣的给说了。
什么红岩断缝三十几米,瞬变电磁低阻带零点八米宽、十二到十八米深,和第三排锚杆前交叉点重合,什么方案分三段,泄压孔先放气,花管双液注浆,水泥水玻璃,水灰比零点八到一比一,水玻璃波美度三十到四十,什么跨断口钢筋混凝土拱形锁口,硫铝酸盐水泥,塞体不小于五百。
最后说道,头一笔百来万的费用,万安矿业的特级资质工程队明早进场。
“你说,荆老师还拿罗盘校了一遍?”
“罗盘和物探一块儿指路。他讲坎陷艮止,许中梁讲低阻带错断,翻译过来一回事。古人用糯米石灰,咱们用水泥水玻璃,工具换了,病不变。嗨,这不是新法子老传统一起用么,总得有一个管用的吧?”
丁尚武笑了笑,没再接罗盘的事。
他听李乐说起福兴垅的处理像听汇报,之后听大后路村,才像听门道。
李乐说孟老头,说德贵桥、横沟、建筑垃圾,说白瓷砖小楼封条,小广场一排老汉晒太阳;再到老马家馆子,孟老头一盅五粮液下肚,说福兴垅一天三百日结,正规矿年龄、文化、体检、技术证全卡,按月发饷,黑窑下井点钱。
说赵德贵早先拉电修桥送米面,后来盗采抽成,死人赔钱快,家属拿钱闭嘴,说封了福兴垅,村里人不是少个黑窑,是少个来钱口,开春闲下来,保不齐再出个张德贵、李德贵。
“孟老头有句话,”李乐把杯子搁下,“穷比死可怕。死是一次性,穷比死先进门。你拿文件封井,拿通告贴墙,不解决他锅里水,他明天还找别的井。地下龙筋断,注浆锚索接;地上人脉断了,不接,迟早再把井下带裂。”
丁尚武跟李乐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知道李乐绕再大的弯,最后都奔着一件事去。
他不吭声,一是他这人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练出了一副“紧睁眼慢张口”的做派,二是他知道李乐自己会说,三是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李乐到底想说什么。
大后路村的事,赵德贵被抓之后,丁尚武心里一直想着。
镇里报上来的材料他看了,郭浩也来汇报过,可那都是官面上的话,漂亮是漂亮,可真正村里人怎么想,地里还有没有人刨食,年能不能过下去,材料上看不出来。
李乐去了一趟,吃了顿饭,跟一个能说话的老头聊了半晌,这些话比材料值钱。
可大后路是献安的地界,县里专项清查已经铺了,封条、通告、举报奖都上。这是万安想伸手?伸到哪一层?
正琢磨着。
“饭好了,来上桌,吃饭.....”折盈推门进来。
“先吃饭,”丁尚武站起来,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面,“边吃边说。”
折盈把一盘红烧肉搁在桌子正中,碗底在桌面上一磕,“咚”的一声,油亮亮的肉块在碗里颤了颤,琥珀色的汤汁挂在肉皮上,灯一照,泛着蜜蜡似的光。
李乐吸了吸鼻子,“啧啧啧,盈姐,这红烧肉,得炖了两个钟头吧?”
“两个半,”转身,从丁满手里端来炖的鱼,“鱼是今早让人从红柳淖那边带过来的,活蹦乱跳的,你看这眼睛,还亮着呢。”
鱼是银鲫,本地号称“赛老鳖”,一斤半上下,身上划了几道斜刀,铺了姜丝葱段,浇了豉油,热油一泼,葱丝打卷,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紧接着,后面煎炒熬炖,成盆成碗的端上桌,
“够了够了,”李乐搓着手在桌边坐下,“再弄就吃不完了。”
“这才几个,你们做,老丁,拿酒,这还有个素菜,马上好,”折盈又进了厨房。
边上,丁满被支使得来回端碗筷,人像根湿面条,端盘子手都哆嗦,汤汁在碗边打晃。
李乐瞧着想笑,忍着。
丁尚武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西凤,绿瓶的,长脖子,瓶身上的红标签被年月磨得发白。他拧开瓶盖,酒香立刻在屋里散开,带着一股子粮食发酵后的醇厚和一点微微的窖泥味儿。
“上次去你家,和三舅喝的铁盖儿茅,我这儿可没那么好的,就这个,尝尝,八几年的时候,县里要搞什么酒厂,去西凤厂参观取经,人厂里的招待酒,我给留了几瓶。”
铁盖儿茅?我家?李乐听了,先是一愣,像是想起什么来,摇摇头,说,“嘿,这个也好,这个也好,更合口味。”
落了座,桌上是粗瓷小盅,倒不像这边家里喜欢用的那种加厚玻璃杯装白酒显豪气。
“丁满你坐那边,陪你叔喝,”丁尚武倒酒,先给李乐满,再给自己满,转到丁满面前只倒半盅,“你少来点,别学镇上那些小混子,一口闷半杯,喝完满桌子转圈敬,像收粮款的。”
丁满应声“哎”,双手把盅端起来,腰刚直起一点又缩回去,像怕碰着桌角。
李乐笑着接话,“丁满现在进社会了,酒令得宽些。”
丁尚武一旁,哼了一声,没反驳,端起酒杯,“来吧,先走一个。”
第一盅碰过,丁满端起自己那半盅凑热闹,一口下去,西凤烈,喉头一紧,没热先痒,“咳咳”两声,眼角发红,连带着肩膀耸起来,像被人从后头拍了一巴掌。酒星子溅到袖子上,手忙脚乱赶紧掏纸巾。
丁尚武眉头立起来,“多大人了,一盅酒呛成这样。”
“爸,我.....”丁满拿袖口擦嘴,耳朵根先红了。
李乐把汤勺递过去,又把自己跟前那碟凉调苦菊推到丁满手边,“行了,能喝酒不叫本事,能喝酒只说明肝功能还肯替你扛。真要用酒品看人,得先抽个血查转氨酶,那比酒桌上水舌头利索管用,吃菜,缓缓。”
转头对丁尚武笑道,“你也别那套要求,真要拼酒,咱俩坐这儿就行,他负责清醒。”
丁尚武被这句噎得乐了,手指点着李乐,“你倒是维护,这要是去场面,咋办。”
“场面自有场面的喝法,这不是在家么,还要那么多规矩干嘛。”
李乐又舀了一勺汤到丁满的碗里,笑道,“其实,外面的酒桌,就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啊?”
“怎么,不明白?”老李了指了指酒杯,“领导举杯你干杯,喝的是酒,是效忠仪式,在试探你的边界,想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酒杯一碰,等级分明,干杯是忠心,养鱼是叛逆,酒量不重要,关键姿态得到位。”
“这话,你爸早晚也得给你说。之所以觉得自己必须去酒桌上证明你自己,还不是因为你在办公桌上还不够有分量?另外,服从不代表没有自我,只是在当前的场景下,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选项而已。”
丁尚武看着有些迷糊的儿子,叹了口气,“行了,淼弟,这小子吃饭还没搞明白呢,你给他说这些。”
“这种事儿,不用教,自己亲身经历过几次就明白了,”李乐看着丁满,“那就说点儿你明白的事儿,你那个远程无线路灯那事,现在到哪一步了?”
丁满听见“路灯”两个字,后背像被人塞了根棍。
在他爹面前像被抽了半截筋,一说到项目,眼睛先亮,话也顺了。
“雏形有了。控制器用太阳能板充电,铅酸蓄电池,主控我先用c8051那一类的开发板做原型......通信先用Zigbee自组网,几个节点互相传状态,再通过一个GpRS模块回中心......”
“能看每盏灯的电压、充电电流、LEd驱动温度,哪盏不亮、哪节电池欠压,后台直接报警......”
说着说着,手也抬了起来,开始在桌上比划,“这个,不全依赖市电,光控加时控,后半夜车少人少,可以降功率......长安动力给的太阳能解决方案,板子配胶体电池,阴天按三天冗余设计,LEd驱动分开调光ppt最大功率跟踪,他们出样品价,我们出控制协议......”
“现在在给丰禾和长铁精工的厂区,还有两个地产项目小区里的道路照明做示范点,效果还不错。”
“丰禾和长铁精工的我知道,两个地产项目?是哪两个?”李乐问。
“一个是长安城里那个望江府,一个是曲江的玫瑰花园。望江府那边已经装完了,玫瑰花园正在调试,路灯和庭院灯一起的。”
“合同签了?”
“签了。望江府的合同是去年十月份签的,恒基花园是十二月初。”
李乐点点头,拿起酒瓶,给丁满的杯子里倒上,“你们那个小办公室,有多少人?”
“十一个。大部分是我同学,还有两个学弟,硬件两个,嵌入式两个,通信一个,测试兼现场安装三个,我和另一个同学跑项目、写方案、做标书。”
丁满说到“标书”有点虚,又补一句,“标书还不太会。”
李乐点头,“慢慢学就是,不过,十一个人,能同时跑两个厂区两个小区,不算糊弄。”
“产品有雏形、有示范、有太阳能配套,就说明不是实验室里养金鱼。有市场前景。对了,宋襄那边怎么说?”
“宋总那边发过一次简报,说等示范数据跑满一个采暖季再评估。”
“行。等示范做好了,给宋襄发详细报告,别发那种什么国内领先、填补空白的八股,发故障率、节电率、单灯改造成本、售后工时、阴雨天续航天数。市场要的是正向。”
“他那边通过了,我让万安矿业、长铁钢铁、还有船舶那边的在建园区找你做试点。万安新工业场区、选煤厂都缺这个。”
“嗯,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做。”
丁尚武在旁边听着,他当然知道儿子这点事离不开李乐。
长安动力的资金和光伏方案、丰禾、长铁精工的厂区,哪一环都看李乐面子。
等乐说完,丁尚武在旁边端着盅,和李乐碰了一杯,一口干了,“这事儿你别全算他本事。长安动力给资金技术支持,是看你的面,丰禾、陆总那边两个小区和厂区,是看你的面,要不然,连门房都未必让进。”
李乐摆摆手,“别啥都算我人情。丁满自己过不过关,宋襄一眼就打回来。面子只让门开一条缝,进不进得去看他自己。”
听到丁尚武老这么说,折盈不干了,拿筷子敲他碗边,“听听,听听,人家淼弟是替小满想的是怎么长本事,你呢?半天不吭,一吭声就打击,这是你儿子,不是你手下的那些人,跟上衙门似的。”
“我哪打击了?”丁尚武把酒盅放下,一脸无辜,“我打击他了?我要打击他,根本不让他搞这破灯。老老实实在电信机房里,稳稳当当,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他那专业,进国企多顺。还有,那俩小区我是给人开发商打过电话的。”
折盈横他:“那俩小区是你联系的?你好意思往自己身上揽。那俩小区是丁满自己跑去谈的,合同都签了,开始安装。人地产老总咱麟州人,去现场看见丁满面熟,多问一嘴你爸是不是丁尚武,人家转头给你打电话,你嗯一声,知道了就挂了。别家爹托举,你这叫不拆台就算积德。”
丁尚武一撇嘴,“你懂啥。托举?孩子自己没那能力,托就托出毛病来。现在年轻人,一喝酒就谈愿景,一落地就缺零件。我不泼点冷水,他明天敢跟人签全城智慧照明总包,后天变压器爆炸他还在ppt上画图。”
“不干那事你就不闻不问?”折盈把一盘爆炒腰花转到李乐面前,“你那顶多叫不伸手,有时候连正眼都懒得给。人家淼弟今天问一句,娃高兴得跟考试及格似的。”
李乐看这两口子拌嘴演戏,心里默默笑了一下。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给巴掌一个给枣,抓着丁满揉搓,啧啧,这一对儿狐狸夫妇。
丁尚武那句“孩子自己没那个能力,托就托出问题了”,说的是真话。折盈那句“别人爹都是托举”,也是真话。
两句话摞在一起,就是在告诉丁满,你爹可以给你搭桥,但桥搭好了,你得自己走过去。走不过去,别怪桥不稳。
而丁满,人坐在那儿,低着头夹菜,耳朵根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弯着,李乐也看出来了,这小子不是没听出来父母在演双簧,他只是懒得拆穿,看着腼腆,心里比谁都明白。
哎,这一家有一家的教育方法,一个猴儿一个栓法,可又想起自家那俩,想起李笙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李乐噫~~~~~的缩了缩脖子。
转头对丁满笑道,“诶,听见没,你妈给你平反呢。不过你爸说的也对,事儿不能靠老子面子养着,得靠甲方复购。你那两个厂区、两个小区跑出数据,耗电、故障率、维护工时,按月出对比表,比敬甲方一瓶酒都强。”
丁满赶紧端起盅,“我……我敬您。”一口又干了。这回没咳,可眼圈还是因为酒劲泛红。
李乐等他放下盅,说,“示范点稳住,给宋襄发一份详细报告。宋襄那边若是正向评估,万安的矿区生活区、新建厂前道路、选煤厂周边照明,你可以先做样板。”
“钢铁、船舶那两边,也都在建园区和厂区,道路和堆场照明最怕线路长、查故障慢。你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先打进去。练手可以,报价别学那些江湖公司,硬件利润薄一点,后台服务按年签,慢慢来。”
丁尚武和折盈对看一眼,折盈给李乐满上小半盅,让丁满再敬,说,“淼弟,你也别迁就他,这娃就是有点儿面,太软。”
李乐举起杯子,碰了碰丁满的盅沿,笑道,“面有面的好处。搞控制系统的,面一点不怕,就怕楞。楞人调灯,全小区一起瞎。”
“还有,记着,以后别难为自己。项目不是酒喝出来的,是故障单压出来的。你越怕敬酒,越把现场数据做漂亮,甲方自然找你。”
“嗯,记得了,事儿上见。”
“哟,这不挺明白么。”
酒过两巡,折盈解下围裙搭在椅背,另拿只小盅给自己倒了一点,凑过来敬李乐。
“淼弟,老丁的事,我就不说了,你们交情,他心里有数。我这杯替我们折家的姐弟敬你,娜娜那边,没你和大泉,现在还不定混成什么样,折冲以前在镇上,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喝酒打架的,进了万安,也有个人样了。”
李乐笑着截她,“诶,盈姐,别这么说,娜娜姐那是自己本事,我们顶多是给了个地方,事儿都是她自己闯出来的。”
“折冲那边,我可是也听白总说过,八月份,煤制天然气一期项目,鲁奇炉安装的时候,焊接火花引燃了堆料,是折冲带头冲进去灭火的。那一堆料要是烧起来,别说设备,整个安装平台都得塌,少说损失上千万。”
“折冲当时在巡检,第一个发现,没等人喊,拎着灭火器就冲进去了。火苗蹿起来两层楼高,他硬是带着人把火压在萌芽状态,自己胳膊上燎了一串泡。”
折盈听到这儿,脸上的笑收了收,说道,“嗨,他干的就是安保的活,这不是应该的么。”
“那是冒险,不是应该。”李乐和折盈碰了一杯,咂咂嘴,“安保的活是看门、巡逻、登记,不是冲火场。他可以不冲,火着了报火警,等消防来,他冲了,是因为他觉得那堆料是万安的,万安的事就是他的事,这是责任心。”
“嗨,最后不还是奖励了?”折盈说道,“二十万。回家还显摆,说队长奖金他拿大头。我骂他臭显,他说你不懂。”
“那是他该得的。”李乐说,“我前几天还和钱总说呢,精神可以提倡,但是得定个制度。类似这种情况,宁愿设备损失了,也不能人出问题。”
“设备有保险,没了可以修,可以重新买,但是人要是出了问题,后悔都没地方,人家里老婆孩子不认先进个人那四个字。”
“员工来上班,是挣薪水养家,不是给公司玩命。除去家国大义,工作上,责任要和薪酬对等,你给不到钱、给不到装备、给不到预案,就别扯无私奉献的闲淡,那叫耍流氓。”
丁尚武咂摸这话,点点头,“淼,你这句倒是务实。”
李乐笑,“工作么,扪薪无愧,随薪所欲;薪尽自然凉透,薪资的薪。”
一桌人都笑。
丁满也笑,眼睛却往桌角自己那部手机溜了一眼。
被丁尚武逮个正着,脸一沉,“吃饭看手机,什么规矩。”
李乐也看见了,摆手,“又不是外头饭局,自家人,丁满,去,有事儿接。”
丁满先看爹,后看妈。
丁尚武叹口气,手朝里屋一挥,“去去去,接去。别把腚沟子坐出火来,磨蹭半天。”
丁满“哎”一声,捏着手机进里屋。
门帘一放,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就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有种轻快的调子。
折盈看着门帘,抿着嘴笑了一下。
丁尚武把酒杯端起来,跟李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折盈,“都是你惯的。”
“是,我惯的。”折盈眼皮都没抬,“等你娶不到儿媳妇,我看你板脸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