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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7章 结构性失衡和法、术、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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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这人,平时不是怎么很主动热衷于八卦,但这会儿听出味儿来了,把筷子搁下,凑近折盈,“嘿,我说呢。刚丁满看短信,那眼神都不一样——眼皮跳,又想笑,又怕被看见,这是,有动向了?”

折盈抿嘴,像终于找着传话的人,“差不多。从长安回来这几天,半夜常煲电话。老丁是个木头,还当儿子聊什么技术上的事儿。”

丁尚武不乐意,“什么叫木头。我问他,他说讨论项目。讨论项目半夜十二点还讨论?长安那些人,难不成搞课题不分昼夜?我又不傻。”

李乐又问,“哪儿的?说了没?”

丁尚武摇摇头,“管哪儿的,最后得过家里这一关。不能由着他来。好看不当饭,家室清白、自己上进,用现在话说叫不作,那就很好。”

“我跟他妈得先摸情况,父母干什么、做人怎么样,口碑如何,在哪儿工作、自己收入稳不稳,家里之前出没出过事儿,经济上的,法律上的,亲戚之间是不是和睦,全家的健康状况如何,体检得有,别一见面就感觉对了,感觉这东西最不靠谱。”

李乐笑,“得,您这是准备给儿媳妇全家做背调政审?”

丁尚武滋溜一口酒,“背调未必不对。男的女的,头脑一热,就掉进坑里的还少?最后给人养孩子的,结了婚就背债的,靠结婚还债的,或者两家一合,一家变成扶贫办的。”

“我倒不是势利,是见得多了。丁满心软,谁多说两句就信。不把一道关,以后哭都找不着调。”

“还是以前那种介绍的多好?两边父母、家境、祖宗八代都知根知底,哪怕条件一般,至少不藏着。自由恋爱,听着好,多少人自由到最后变成了不自由。”

折盈在旁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骨头,没接茬,但也没反驳。显然这话,她自己也有考量。

“诶,对了,”丁尚武端起酒杯和李乐碰了一下,杯子到嘴边,忽然想起什么,把话头一转,“淼弟,你们家春儿也快了吧?”

“谁?春儿?”李乐手停,皱了下眉,“我不知道啊?咋,你听谁说的?”

丁尚武有些意味深长,道,“上次,找大舅喝酒,听他提过一嘴,说什么,二毛一,姓秦,叫啥忘了,说可能过年要上门。”

秦?部队?二毛一?那不就是......里乐心里一咯噔,想起那个咧着一口大白牙,笑起来像得了嘉奖一样的秦川。

想起前几次给春儿打电话,那丫头支支吾吾的。

嘿,这对儿.......

随即,一种大龙开团,对面团灭,自家拿了大小龙双bUFF,却听到自家两座门牙塔炮车兵给推了的破碎感油然而生。

瞅着李乐的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丁尚武给折盈递眼色,两人抿嘴偷乐。

里屋门帘一掀,丁满出来了,脸上的红退了,嘴角挂着笑,明显是刚打完电话,心情不错。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发现碗里多了几块红烧肉,是折盈刚才给夹的。

“打完了?”丁尚武问。

“打完了。”

“谁打的?”

“一个同学,说项目上的事。”

丁尚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折盈给丁满碗里又添了勺汤,说了句“多吃点,瘦了”。

李乐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那点被偷塔的阴郁,慢慢的,更浓了。

。。。。。。。

一瓶酒,四四二,三人正好。

吃过饭,折盈收拾大盘小碟,李乐要帮忙,被折盈一手挡开,“去去去,你和老丁喝茶去,这儿不用你。”

丁尚武站起来,拍了拍李乐的肩膀,“走,我那有朋友寄来的普洱,什么海岛冰锋的,尝尝去。”

书房不大,一张最老式的那种带抽屉的办公桌,榆木书柜几组,玻璃发乌,里头一半文件盒、一半闲书杂志,还有折盈塞进去的菜谱和丁满大学教材。

桌上一半儿报纸,一半儿带字头的文件,李乐搭了眼就越过去,这种东西,还是别看的好。

丁尚武把茶水重新沏上,熟普,李乐捧着杯坐到桌对面。

窗外天全黑了,塬上风一阵阵撞玻璃,冰花被屋温溶成水痕,顺着窗框往下滑。

丁尚武先点烟,嘬了几口,烟灰敲在搪瓷缸里。等茶出了颜色,他才说:“福兴垅、大后路,你今天......剩下那句没说的,是不是不能只管井口?”

李乐笑了,没言语。

丁尚武把烟按在缸沿,想了想,“前年到今年,上面整顿关闭是小煤矿重头,三万吨以下要淘汰,陕蒙整合不低于三十万吨,瓦斯治理、先抽后采、整顿关闭两个攻坚战,省里市里每月报表。可报表管不了村口肚子。”

“乐平那边出过事,非法小窑暴利,农民无田可种,最后靠种养殖替代,这路对,可慢,”他看李乐,“你想让万安摸这个?”

“不是万安干民政,”李乐抿了口茶,摇摇头,“万安把自己当采矿法人,只算煤价、安措、税费,周边迟早反噬,但人有了别的正路,黑窑就没了源头。”

丁尚武点头,他懂这套话落到文件里叫“矿区社会稳定、替代产业、农民增收”,可落到万安这种企业,得有人肯把社区成本算进采矿成本。

他问,“你这边怎么琢磨的?”

李乐把茶杯放桌上,说了句,“不知道你听过结构性失衡这个词儿没有?”

“听说过,”丁尚武点点头,“这几年上头的报告里常有人用,可这东西,到基层就换了个表现,Gdp总量上去了,说结构优化,出事了他也说结构失衡。”

李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话,丁尚武说行,他说,不行,于是换了个意思,说道,“这东西,说直白点儿,就是人人都盯着同一张答卷,可发笔的人只给一部分人发齐整的,另一部分人发半截秃笔,还怪他写不出字。”

“哈,你这比方.....成,你继续。”丁尚武笑了一声,示意李乐接着说。

“你看大后路就明白。”李乐抬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歪圈,“这些年,电是谁拉、桥是谁修、五保户过冬的煤是谁送、谁家老人住院谁先垫药费、福兴垅出人命谁连夜送钱上门?”

“全是赵德贵。公家该管的公共服务,他拿私人的手补了,公家不想让干的盗采,他也拿这同一双手干着。”

“这不全是坏事,也不全是好事,”李乐耸耸肩,“对村民来说,赵德贵不是单纯盗窑头子。拉电修桥,是乡里该统筹的,送米面、垫药费,是民政和合作医疗该兜的,出事赔钱,是工伤、保险、救助该有的。”

“可这些到了村一级,要么财政薄,要么人手散,要么手续比命还长。旧秩序,生产队、大队、集体经济那套,早散了,新秩序,像什么乡财县管、转移支付、便民服务,落到沟底还得走半天。中间这段空当,赵德贵住进去了。”

丁尚武皱眉:“住进空当,就能盗采?”

“不是他个人多能耐,是空当里他最像主心骨。”李乐说,“社会学讲失范,本意就是规矩断档。老规矩不灵了,新规矩没扎到锅台边,人就找眼前最有用的人。”

“赵德贵又给现钱又给面子,村民一边骂他狠,一边离不了他。孟老头说又恨又不全恨,不是村里人糊涂,是赵德贵把本该国家出的那部分公共品,用非法钱替了。替得越全,村民对他的默认就越深;默认越深,福兴垅的井就越不敢停。”

丁尚武当然知道针对农村基层,赵德贵这种人,不合法,但“有用”,最麻烦的正是这个“有用”。

不过想到这儿,丁尚武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会儿,眼下,面前的李乐说的东西,似乎代表了一种走向,而这个走向,是之前自己没有足够意识到的。

“还有更扎心的。”

李乐好像知道丁尚武在想什么,把话往前推,“孟老头那句穷比死可怕,你别当牢骚。社会给所有人定了个差不多的目标,养家、供娃、老人看病、过年有肉、出门不被人小看,有面子的生活。”

“这目标没毛病。可走到目标的路上,正规门就那么几道,许多人都被卡在门前。”

“门进不去,目标还在。娃的学费不能动,老人的药不能动,吃饭不能等......这时候,福兴垅一天三百、上井点钱,他干不干?干。”

“有个叫默顿的,他有套洋理论,翻成人话就是,目标还是那个目标,手段换成了犯法的手段。”

“社会学家叫创新,不是夸他会发明,是说他接受要挣钱养家这目标,不接受走合法渠道这手段,因为合法渠道对他已经堵死,他只好另找路。正理若等不到钱,活人也会饿成歪理,这句话,都能放进论文里。”

丁尚武忍不住笑,“你跟老孟头吃一顿,把洋人理论都印证了。”

“不是印证,是反过来说。”李乐也笑,“叫目标,手段集中。社会把目标往一处压,手段往窄处收,压力没处泄,就沿着最软的煤层走。”

“福兴垅赵德贵不挖这带,别的人也挖,今天封了赵德贵,明天照样有人下。”

书房外头风撞了一下窗户,冰花叫屋温化出几道水痕,顺着旧塑料条往下滑。

丁尚武起身把旁边那盏台灯扭亮些,回头说,“还有?”

“有。而且这层不只在大后路,是在麟州算的账。”李乐坐直了点,长腿在桌下换了个方向,免得顶着书桌。

“失衡有两处,一副是地理的:有煤的乡镇,岔口、柳集、安丰、顺平这几处,吃资源租金,财政宽、招工多、拉煤车一响黄金万两,可这钱一次性、集中、会挖光。”

“无煤的,像献安这种,七成地底下属实没矿,或者地质条件不允许,不能按有煤的打法硬来。土地、人力、林果、草场、手艺都有,可变成现钱的路又窄又弯。”

“同样一个麟州,有煤的过一种周期,无煤的过另一种周期,账面都归县里,日子不是一回事。”

丁尚武听了,抱着膀子,琢磨了一会,抬头看了眼在台灯阴影里的李乐,“别的呢?”

“别的,就是分层的,”李乐手指在桌面上分出两拨,“同样在煤区里边,有人进正规矿,有人就被挤到缝里,正规矿不要,生活还得更值钱,只好去黑窑。”

“赵德贵不是势,他是势断了以后长出来的杂草。你不把水渠修通,草拔了还长。治草不修渠,永远按葫芦。”

丁尚武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镇上、县上多年,如果把一个黑煤窑放回全县结构里看,赵德贵就不再是单个坏人,而像一段错位断层里的涌水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都凉出涩味。

“照你这么讲,企业算是干什么?”

“是术,”李乐说,“我前头在老窑跟钱总、白总扯过社会拍照的概念。”

“社会牌照?”

“对,就是.......”李乐把给钱吉春和白洁说的,又精简的解释了,最后总结道,“它对企业来说是术,局部调校、补缝润滑。万安不能只当采矿法人,得把自己放进食、住、路、工那一整张社会网里看。”

丁尚武点头,可也追问,“可企业不是民政局。这术的边界在哪儿?”

“边界就在风险。”李乐说,“不是慈善。慈善是发米发油,发完他还得找活儿。术是给他一条够得着的合法活路。”

“可你再会算,也只守得住万安周边。”丁尚武点破,“全县饭桌你一家端不起。”

“所以说,术上面还得有势。”李乐说道。

丁尚武乐了,“你又扯韩非,听着和那些什么国学培训讲师差不多。”

“嗨,别把我当听懂掌声的梭哈智慧,”李乐摇摇头,“法是关矿。专项清查、封条、通告、举报,按3万吨及以下、按无证超层那几类,到今年这关口,整顿关闭就是攻坚。”

“法的作用是把界立住:什么能挖、什么不能挖、谁有证谁没证,一清二楚。赵德贵那套挖自家地下的东西法不责众,在法律上站不住。”

”福兴垅必须封,盗采必须打,这没有讨价还价。法是尺子,量得准,可它只管不许。”

李乐拿起茶杯,给自己续上水,继续道,“可问题是,封条不产白面,通告不交学费。法把井口焊死,村民肚子还开着。法的执行成本,最后全落最底层,不挖煤就没现钱,不现钱就还得出去找偏门。你越只靠法,越像拿尺子量水,尺子没错,水不认尺子。”

丁尚武没反驳。他太知道这层。

县里煤管、安监、国土、环保、信访,每条线都压“落实”,可“人往哪里去”不是哪条线单独能答的。

无煤乡镇日子过得本就紧,有些小乡连办公都靠上面拨,想搞产业没底子,想搞服务没人力。赵德贵之类便趁“紧”而入。

丁尚武从笔筒里抽出笔,翻开一个本子,把刚才李乐说的,记了下来,停下笔,看向李乐。

“术刚才说了,企业补缝。”李乐接着讲,“法是立界,术是补缝。可,术再细,也只管一段。万安把老狼沟、把大后路周边、把献安几桩采购和培训做起来,已经算越界做民政了,再往外,就不是万安一家的事,是县里势的事。”

“那......势怎么讲?”丁尚武问。

“势,不是架子,是结构性势能。”李乐说,“有煤乡镇把煤挖出来,利税、工资、配套大多留在有煤乡镇和县财政;无煤乡镇出地、出人、出生态,钱回流少,这就形成势差。”

“你不让这势差流动,麟州就是跛脚走路,一边矿车跑得再快,一边沟里人还等日结。”

丁尚武听到这儿,端起茶杯,捏着把手。

他想起县里往年开会,煤电化一体化、产业链延伸讲得不少,有煤乡镇汇报Gdp、汇报百万吨死亡率下降,而无煤乡镇汇报良种补贴、劳务输出,两下放一块,总数好看,结构没人深究。总量把差掩盖了。

“丁哥,法管眼前,术管一段,势管长远。”李乐看到丁尚武琢磨了半天,才说道,“韩非讲抱法处势则治,光抱法不够。法是把井口焊死,术是把裂缝焊住,而势,是让人不觉得只有其他人才有饭。”

丁尚武吁了口气,把凉茶一口喝尽,像用茶沫子压住心里的事。

窗外塬风小了些,可冰花化水还在滴,一滴一答。

他沉默半天,忽然问:

“那照你说,县里抓人、封矿,抓错了?”

李乐摇头,不假思索,“没抓错。法是对的。赵德贵该抓、福兴垅该封、专项清查该搞,拖一天就多一天最后疯狂。”

“这关口,小煤矿整顿本就是攻坚,无证、超层、重大隐患,不关不行,人命拖不起。”

“可只靠法,量不出人家锅里有没有水、娃娃寒假学费在哪,抓人封矿解决不能挖,解决不了去哪儿挣钱。”

“法把不该干的事拦住,术把企业周边缝补上,势把全县饭桌摆平,三样都做,黑窑才真没土重新长出来,只做一样,法越严,底下越会找更偏的缝。”

丁尚武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社会学也扯,韩非也拿来,下回开县里会,我把你这番法术势念一念,保准有人当你在念经。”

“别念我就成,”李乐把杯子往怀里边一抱,笑得清秀里带点赖皮,“有煤无煤怎么均衡,那是你丁书籍的锅,我们才不抢勺。”

丁尚武笑骂一句,重新拿茶叶沏水。

熟普香又起来,混着外头冷风和书柜旧纸味。

李乐靠在椅背上,想起白天大后路那排晒太阳的老汉、德贵桥掉漆的红字、孟老头一盅五粮液下肚说“穷比死可怕”。

地下的龙筋能用花管双液接上,地上这用人、用饭、用公道接起来的人脉,比红岩断缝还长,注浆压力再准,也得上到县、乡、村一层层复紧。

他端杯碰了碰丁尚武的缸子,轻声说,“法把坏人拦住,术把周边拴住,势把饭锅烧热。三样齐了,大后路那种村,不用等下一个赵德贵,也活得下去。”

丁尚武“嗯”了一声,没再接理论。

风里隐隐有塬下狗叫,书房灯泡微黄,冰花只剩窗角一团模糊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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