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168章 让娃学个手艺(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丁尚武又点了一根烟,自己在那儿嘀咕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说的,可有一句,上头年年讲均衡发展,麟州有煤的乡镇,岔口、柳集、安丰、顺平,矿车一响黄金万两,献安、还有几个塬上小乡,连个像样矿井都没有。”

“均衡均衡,喊了这些年,煤就长在那几个乡地下,难道让把采区搬到没煤的地方去?总不能拿卡车把煤层一铲一铲倒过去吧。”

李乐把茶杯捧在两手中间,像捧着个烤地瓜。他笑了一下,“所以这就是问题,好多人都觉得均衡就是大锅灶,搞平均,打土豪分田地,把别人做的蛋糕分了。”

“但均衡不是二一添作五,我说的均衡,是机会结构的均衡。”

“机会结构?”丁尚武看他。

“对,”李乐屁股往下出溜了几公分,把腰杆子松了松,“有煤镇吃的是资源租金,矿权一挂牌,铁路专用线一接,电网一搭,洗选、运输、机修、食堂、澡堂子、维修配套服务全跟着来。”

“这钱来得快、来得猛,可它一次性,挖几年就薄了,挖几十年就空了,回采率再高也有见底那天。无煤镇呢,有地、有人、有林子,其实这也是资源,只不过缺的是把资源变成现钱的道儿。”

“你一说通道,我就想起赵德贵。”丁尚武弹了弹烟灰。

“对。”李乐笑道,“煤有矿权,有交易市场,有铁路公路电网配套,有煤管站、有运销票、有坑口价。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定价和资本化的通道。”

“可其他呢?农产品,劳动力没有定价权,没有期货市场,没有担保物权,银行不认,资本不认。你有一百亩红枣,客商不来,就是一堆烂在地里的果子。”

“通道宽窄不一,人就往宽处挤。不是人贪,是那边的门好进。”

丁尚武吸了口烟,烟丝在过滤嘴里嘶嘶响。他没反驳,只把“机会结构”这四个字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嘀咕道,“淼弟,你这意思.....”

“意思就是,”李乐接上,“就是乡里乡亲不懒,光种地收核桃卖大枣,挣不了几个钱,赵德贵怎么能行,因为他开的那扇门只有一条规矩,敢下井就给钱,日结。”

“别老拿勤劳致富四个字去圈他们,勤劳和致富没有必然联系,人晚上回家趟床上,还得给琢磨怎么给娃攒学费,怎么给爹妈买药,口号,管不了锅。”

“可资源型地区转型、替代产业这些话,文件上也没少写。”丁尚武把烟灰敲进搪瓷缸,语气有点像在班子会上兜底,不像反驳,倒像是在替文件诉苦。

“写是写,落不到人身上就悬。”李乐笑了笑,“你把一个乡一年的替代产业写成发展林果、扩大养殖,报表上增长百分之几,老百姓看的是今天下井明天能不能拿钱。结构不调,报表再漂亮,福兴垅那种洞子封十个长十个。”

窗角那团冰花化掉的水痕顺着旧塑料条往下滴,答、答、答。

丁尚武叹了口气,“你刚才讲,麟州的双重结构,怎么说?”

李乐把茶杯搁在桌角,两手在桌面上分了两拨,像在地契上划界。

“经济结构,一边是现代能源工业,一边是小农农业。能源侧是煤炭开采、洗选、兰炭、电力、煤化工,农业侧是黄土丘陵旱作、风沙草滩畜牧、粮食和蔬菜,商品化、机械化、加工链都弱。”

“收入结构,一边是和煤产业相关的人均收入,一边是纯农村农业的收入,数据你比我清楚,两者是几比几?”

丁尚武想了想,“去年......五比二。”

李乐手一摊,“看,这就是,而且内部也不均匀,近矿村拿占地、运输、务工、补偿,远矿农业村主要种地。于是表面全县是富了,可内部分成了煤村、城郊、能源服务业和纯农区、山区两套收入逻辑。说个笑话,就是我一千,和比尔盖茨加一起,就是平均五百亿。”

丁尚武笑了笑,“你这比喻,也对,还有么?”

李乐继续道,“还有,就是要素双重,资金、人才都往煤走,农业却被抽空,毕竟能源项目利润高、回款快,吸走本地资金、司机、青壮年、技术员、土地指标,都被这块儿拿走了。”

“传统农业投入大、周期长、比较收益低,如果没有财政反哺,就会变成附属经济,被边缘化。”

“最后,就是财政双重,麟州年财政收入李,有多少是能源产业给的,有多少是农业给的?这里面大伙儿都清楚,煤价高的时候都高兴,万一煤价下去了呢?”

丁尚武听着,手里的烟嘬的都慢了几分,这类话从材料里看是“农民增收渠道单一”,从李乐嘴里听,却带着一股子膻热。

“你这套要是上会,”他半开玩笑,“有人得说你拿名词吓人。”

“你也说要是,说也是你说,”李乐笑笑,“说到底一句话,这种结构的失衡不是因为人坏,是因为门少。门少了,坏人就在门洞里支张桌子收过路钱。”

话到这儿,丁尚武把先前那句捡起来,“那,你刚才说的势,到底长什么样?”

李乐靠在椅背上,长腿在桌下换了个方向,免得顶着榆木桌腿,他望着窗外在玻璃上结的那层薄雾。

“你琢磨,如果一个人面前两条路。一条合法,可要年龄、要学历、要体检、要培训三个月、要月考、要等编制和合同,走完一圈半年,家里锅早干了。”

“一条非法,今天下井,上井点钱,三百到手,白面下锅。他选后者,你别先骂他没道德。结构没给他第三个选项,他只能二选一,选了看起来不道德的,其实是不体面环境下最不亏的。要改的不是人的道德,是结构给不给人选项。”

“而势,就是那个选项本身,可见、够得着、走得通。比如无煤乡有地有枣有羊,可收购、冷链、品牌、贷款、合作社、电商全接上,一筐枣能卖过一吨煤的零头,谁还钻福兴垅?”

“比如年纪大的进不了正规矿,可矿区运输、矸石场看护、复垦苗圃、监控室打杂、食堂择菜,这些设本地优先、低门槛再培训,日结变周结、周结变月结,他就有正经营生。”

“势养成了,黑窑就不再是不得已的活路,而只是一桩纯粹的犯罪。到那时候,法才好使,一抓一个准,抓完也没人补赵德贵的位子。”

丁尚武轻轻“嘶”了一声,像被热茶烫着。

“你觉得县里,现在能造起来?”

“不能,”李乐说,“县里的角色不是造势,是守势、调势。权力不能直接变出饭碗,你发个红头文件,地里不会自己长出现金,可权力能防止势被人为撕成两半,我打个比方.....”

说着,把凳子往前拉了拉,离桌子近了点儿,拿起两个人的茶杯,一左一右对着摆。

“你看,加入把塬上所有村子都摆在一张桌上,每个村面前一个碗。有煤的碗,底下接着一根管子,煤挖出来,钱哗哗往里淌。”

“无煤的碗,得自己拿手端,靠天,靠雨水,靠客商来不来。你说那碗饭怎么吃?一个碗满了往外溢,另一个碗空着咣当响。人要往有饭的地方去,这是腿的事,不是心的事。”

“那你说,这势怎么调?”丁尚武问。

“这不是调水。”李乐在两个杯子之间比划了一道线,说,“是修渠。有煤的镇子,渠已经修好了,矿权、交易市场、铁路、公路、电网。”

“但,没煤的镇子的渠没修,你得把渠修过去,水自己流。”

“可,修渠要钱。”

“是要钱,可修渠的钱,跟发救济的钱,不是一个性质,救济花完就没了,渠修好了,每年都能过水。”

李乐顿了顿,又说,“可这里面还有一层。你看有煤的镇,这几年日子好过了,镇上的人开始看不起没煤的。这种看不起,不是个人品质问题,是评价体系的问题。”

“怎么讲?”

李乐回道,“有煤的镇,一个年轻人,进矿上班,一个月挣三五千,在镇上盖房,娶媳妇,抬头挺胸。”

“无煤的镇,同样的年轻人,种地,打零工,一个月挣不到一半,相亲的时候人家先问,在哪儿挣钱,有没有好饭碗?这就叫煤本位的评价体系。”

“这套体系一旦成了,有煤的人看无煤的人,天然矮一头。无煤的人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行。这种心理上的势差,比经济上的势差还难填。”

“所以,这不是懒不懒的问题,也不是好人坏人的问题。是结构没给人选项。”李乐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要改的不是人的道德,是势,就是那个选项本身变得可见、够得着、走得通。”

丁尚武手指头夹着烟,琢磨着,就那么让它在指间慢慢烧,“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郭浩。”

李乐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献安镇的书记,干了七年镇长,他来我办公室汇报过几次,话里话外就是献安没煤,留不住人,想请县里给点政策。我当时听了,没往深里想。现在看,他缺的,就是你刚才说的那条渠。”

“那你得让他看见渠。”

“怎么看见?”

“你让郭浩过来,把献安的底摸一遍。地有多少,人有多少,特产有多少,缺什么,要什么。然后你让他拿出一个方案,不是写报告的那种方案,是能落地的那种。你给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告诉他,县里不给他钱,但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献安的东西,变现的机会。”

丁尚武看了李乐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买卖上。”

“买卖不丢人。”李乐也笑了,“买卖是渠。你想让水过来,不能靠喊,得把渠修过去。渠修好了,水自然流。流到哪儿,哪儿就有活路。”

“行。”丁尚武把茶杯端起来,“这事我记下了。”

夜更沉。书房那盏台灯罩子发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柜玻璃上。

丁尚武忽然转了话头,像从文件堆里猛然想起个私下疑问:“你那个荆师兄,看大后路说双砂抱明堂、子午线被压、水口关栏被破。这玩意儿,你到底信不信?”

李乐把手里剩的半杯熟普喝完,杯底沉着几片老叶,他笑笑,不是敷衍,也不是较真。

“信不信,荆师兄自己都讲存而不论,更不较这个真。但他有句话在理,一方的血气不能只在一处淤着,也不能只往一处涌。”

“麟州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筋,断在有煤乡镇和无煤乡镇之间。治法不同,道理一样,断处不能空着,空着就要长东西。长的不是水泥,就是杂草。要么是赵德贵,要么是别的什么德贵。”

丁尚武被最后这句钉住了,半晌没说话。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眉头拧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打开的地形图上。

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有煤的区域用红笔圈着,集中在岔口、柳集、安丰几个镇,无煤的区域大片空白,像一片被遗忘的荒原。

“法有终章,术有封顶,势没有。”李乐顺着丁尚武的目光瞧过去,嘀咕道,“县里要是能装着势这个字,知道有煤乡镇吃的是租,无煤乡镇缺的是门,租会吃完,门要常开,那麟州这根筋,就算断过,也还能接上。”

丁尚武回过头,看着他,“你这说法,上会真没人敢全接。法、术、势三字一摆,有人听成权术,有人听成空话。可你把它落回煤井和村口,倒比报告好懂。”

“献安、顺平、柳坬,这三个镇,基本没煤。献安还有点底子,顺平和柳坬是真穷。顺平和柳坬的书记镇长我也得找他们来聊聊。”

“不过,无煤的镇,你让他自己修渠,修不动。得有人先挖第一锹。”

“可以,回头我钱总,把万安周边可本地化的岗位、可本地采购、可开发项目列个单子。”

丁尚武笑了笑,“得,这又绕回万安了。”

“没办法,万安需要拿到社会牌照。”

“要不,你再多想想,还有啥能缓解这种结构性失衡的路子。”

“那你得给我咨询费。”

“为了家乡建设......”

“那什么,天不早了,我得回了,走了啊。”

“诶诶,我送送你。”

“不用,您留步,”说话的空,李乐已经出了书房,和折盈说,“盈姐,我走了.....”

“淼弟,再坐一会儿。”

“不了,不了,呵呵呵。”

“我送送你,丁满,你叔要走了,赶紧过来......”

透过水痕遍布的玻璃窗,瞧见李乐的背影,丁尚武笑了笑,翻开本子,把“法立界、术补缝、势开门”七个字写下,又在“势”旁边批一句,有煤吃租,无煤开门,租尽门不闭。

。。。。。。

李乐走了,丁尚武还没动,坐在那抽烟,台灯罩子把光拢成一小片,照着他半张脸。

一根烟抽完,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李乐刚才那些话,还在书房里没散尽。

法、术、势。三个字,李乐是掰开了揉碎了讲的,每一个字都落在麟州这块地界上,落在那些沟沟坎坎里。

丁尚武在基层待了二十多年,从公社干事到镇长,从镇书籍到县里,听过的理论、学过的文件,摞起来能塞满半间屋子。

可李乐今天说的这些,不在任何一份文件里,也不在任何一次培训的讲义上。

那小子把赵德贵那摊子烂事,把福兴垅那几十条人命,把大后路村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们,把孟老头那一盅五粮液灌下去之后吐出来的实话,全都拧成一股绳,拴在了“社会牌照”这四个字上。

那些话,他听懂了,但听懂比没听懂还累。

赵德贵的事,封条贴了,人抓了,镇上写了汇报,县里挂了号。表面上干净利落,该办的人都办了,该堵的洞也都堵了。可丁尚武心里一直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劲,像一觉睡醒嘴里那股味,不是病,又实打实膈应人。

李乐今晚把那层膈应挑明了:封条管得住井口,管不住村口;通告暖不了肚子,更给不了来路。

他对着墙上的那个县地图,盯了好一阵。

社会牌照。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上头领导的讲话里有过类似意思,什么“企业要融入地方”“履行社会责任”,可那都是文件里躺着的词组,念完了就归档。

今晚李乐把它从文件里拿出来,经过他的嘴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道理,是风险。

县里这些年,不少企业。有张扬的,矿门口竖着几丈高的招牌,恨不得全县都知道他有钱,有抠门的,村路轧烂了不吭声,矿工工资压到最低,出了事连医药费都拖。

万安不一样,夹着尾巴,报表不声不响,安评环评分管分拿,国企民企两头不得罪,把自己匿在这片煤海之下,但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明眼人、内里人,其实都清楚,在麟州,藏着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

产量、洗选、煤化工、钢铁、矿山、新能源.....特么谁碰谁知道。

而这个大物,还正处在从大到强的过程中,于是,眼下,通过赵德贵的事儿,李乐借由社会牌照,说出了那个风险,那个由负面情绪产生,尤其是在麟州经济出现结构性失衡的加持下人们在心里想的那三个字,凭什么。

丁尚武心里清楚,麟州这地方,煤就是命。有煤的乡镇,矿车一响,钱就像水一样从地底下涌出来;没煤的乡镇,守着黄土梁,枣子烂在地里也没人收。

这种落差,不是一纸文件能抹平的。

李乐说这叫“结构性失衡”,丁尚武觉得话说得文了,说白了就是:有人吃席,有人闻味儿,闻味儿的人看吃席的人,心里总会有那么一句,凭什么?这世上,最具煽动性的,从来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是“凭什么”。

这仨字不用教,是骨头里带的。

平日里,这三个字能压在心里,一旦锅底见了天,米缸空了底,拖欠的工钱要不回来,老人住院垫不出押金,穷日子里自己就长出来。

这就是人性。

这句话就会从心里爬到脸上,从脸上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别的什么。

李乐今天来,不是给他上社会学课的。那小子绕了那么大一圈,从福兴垅绕到大后路,从大后路绕到献安,又从献安绕到全县的结构性失衡,最后落在万安愿意改善这个情况上。

丁尚武当时听着,心里觉得顺理成章,可这会儿书房安静下来,烟头明灭之间,他忽然觉得那“顺理成章”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

起去年在市里开会,省里来的那个专家讲区域均衡发展,讲资源型地区的转型路径,讲国家战略将会从效率优先转向兼顾公平。

那些话,他都记在本子上了,可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李乐今天说的那些,跟那个专家讲的方向,严丝合缝。但李乐没有提国家战略,没有提政策文件,只是说万安要拿社会牌照。

“可那个牌照拿下来之后呢?”

丁尚武把烟灰弹了弹,落在搪瓷缸边上,没弹进去。

李乐那人,从来不干买保险的浅活。

法、术、势,他嘴上借古人词儿,实则一层层往深里递。

法立界,封窑抓人,这是安监国土的活。

术补缝,万安把周边放进自己边界,省的是将来停工整改公关的钱。

可势这一层,不是万安一家讨安稳了。

到那份上,社会牌照还在其次。更深的,是制度认你、认知认你,万安在麟州不是办了采矿证的企业,而是地方生计的一部分。

上面讲区域均衡、资源型城市转型、接续产业,万安这么干,不喊口号也暗合路子,么过。

合法不合法,从“政府批不批”变成“日子离不离”,这比一纸采矿证牢得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