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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8章 让娃学个手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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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有挖完那天,若把人、路、单子都织进当地,万安的根就不是打在煤上,是打在县乡村三层土里,是扎在人心里、扎在制度里、扎在一种被普遍接受和认可的秩序里。

真到煤价落、井巷老的时候,别人是资源枯竭、工人分流、信访成堆,万安是周边还认你、替代活儿还养人,转身也转得动。

那种存在,那种合法合理性,比任何规章都管用,比任何红头都结实。那是一种被历史、被现实、被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反复确认过的“理所当然”。

丁尚武把烟按进缸子,嘶的一声。

于是,他又想李乐这个人。

坐自己对面,圆寸、清秀,端着熟普说默顿、说失范、说机会结构,跟扯闲篇似的轻巧,可捋到底,是要万安在麟州不靠权势压人,靠“让大家觉得有你更好”。

那小子没笑,也没特别严肃,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那句“地下龙筋断,土木工程接,地上人脉断,就业收入接”。

刚才只当比方,这会儿越想越深。

那个荆明的考古学教授,他的罗盘校的是地脉,李乐这套校的是人脉,一个看子癸丑艮,一个看有煤无煤。

越琢磨,越对李乐这个已经无数次打破自己认知的年轻人的思想、格局和见识高度感到不解。

他怎么能那样呢?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把法、术、势三个字串在一起,往麟州的版图上一放,就把一个县的资源型经济转型、一个大型企业的战略定位、一个社会的结构张力,全兜进去了。

丁尚武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

有会算账的,有会看人的,有会抓机会的,有会在文件字缝里找空间的。

可那些人,都只会在一个层面上想事。会算账的算不到人心,会看人的看不透结构,会抓机会的抓不住势。

李乐不一样。他看的是结构,是势,是格局,是高度,是那种把账本、人心、制度、历史全都叠在一起之后才能看见的东西。

他今天来,不只是给万安拿一张社会牌照,他是要给麟州这一块地方,开一扇门。

一扇让煤挖完之后,还能继续往下走的大门。

那扇门开好了,万安就是门的一部分。

到那时候,万安的存在,就不再是“凭什么”的靶子,而是“幸亏有”的答案。

李乐走之前,一句“天不早了,我得回了”,说得轻飘飘,可他丁胖子这一夜,怕是睡不踏实了。

拿起笔,在本子写着的“法”、“术”、“势”的“势”字旁边又写了半句,不修渠,水不自来,渠成,万安非万安,麟州亦麟州。

写完自己看看,嫌文气,随手划掉,改成,万安不缺合法手续,缺的是让周边人觉得它该在那儿。

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把本子收进抽屉。

心说,李乐走这一趟,表面看是怕福兴垅的事儿反复,实则给他丁某人把县里那本“有煤无煤”的账,换了个算法。

法管不许,术管不闹,势管不必再闹,到“不必“”二字,企业是理所当然,地方是长治久安,上头讲均衡转型也算有了落点。

明田先找郭浩,再把顺平、柳坬两个一把手叫来,万安那边列单子。

渠先挖一锹是一锹,总比等沟里人再问那句“凭什么”强。

关灯,走出去。

折盈已经收拾完了,坐在堂屋那张布艺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放着湘台的大明1566,正演到嘉靖和黄锦聊天。

嘉靖说,“可说到底,这个世上,真靠得住的就两种人,一种是笨人,一种是直人。笨人没有心眼,直人不使心眼。对这两种人朕就不计较,也不跟这两种人使心眼.....”

丁尚武站住,皱着眉看,

“诶,聊完了?”折盈抬头看他。

“聊完了。”

“聊的啥?”

丁尚武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脚搁在茶几边上。

“不只是聊,”他说,“是点。”

“点什么?”

“点一盏灯,”丁尚武偏过头,看着折盈,“他点了盏灯,能不能亮起来,看我怎么接。”

折盈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起来。

“那你就接,淼弟不会害你。”

“嗯。”丁尚武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在想,老李家在麟州多少年了,垣上那个老宅,那些砖雕,那些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李乐身上显出了形。

这小子平时嘻嘻哈哈的,可内里那根筋,跟他那老宅的脊梁骨一样,硬着的。

垣上老李家,下一代的顶门人。

啧啧啧,这个碎皮娃。

。。。。。。

塬上的夜风扑面而来,李乐把棉服帽子扣上,手插在兜里,踩着冻硬的土路往老宅走。

头顶的月亮比前几天圆了点儿,亮堂堂的。

走道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丁尚武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抹了一道淡金。

李乐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

有煤的镇和无煤的镇。有证的和没证的。有路子的和没路子的。这个县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棋子摆在不同格子里,有的格子底下有煤,有的格子底下是空的。

可棋盘本身不平,有煤的格子被托得高高的,无煤的格子陷下去。

人往高处走,是腿的事,不是心的事。

他又想起荆明在井下说的那句话,断处不能空着,空着就要长东西。长的不是水泥,就是杂草。

赵德贵就是杂草。小赵德贵,也是杂草。

转过身,继续往老宅的方向走。

路过那家以前晨练时候给自己当陪跑的狗子的家门口,大门换了,门缝也没那么宽了,顶多一个拳头大小。

李乐左右瞅瞅,上前一步,站定,对着那道门缝,深呼吸,张嘴便开骂,“唔~~~汪汪,唔,汪!!!”

一秒不到,不知是几代目的看门狗,从院里奔到门缝边,一边扒拉门,一边回骂,“汪汪唔汪汪!!”

小李秃子自不能认输,也骂道,“汪,汪,你哇呜,汪汪!!”

引来更大的反弹,里面那只,骂的更脏了。

李乐嘿嘿笑着,指着门缝,“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汪唔,汪唔!”

“出不来,急死你!桀桀桀桀~~~~”

“恁个球锤!大半夜不睡觉,嚎个驴p!!!”

院子里忽然灯亮了,李乐一瞧,转身,抬腿,撒丫子跑啊,“通通通”的脚步声传出老远。

一路跑到老宅门口,大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

李铁矛在堂屋里守着电视,听声音是戏,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李乐推门进去,李铁矛从电视上抬起眼,“呀,回来了?”

“嗯。诶,大爷,这戏今儿唱的哪一出?”

“《三娘教子》。你刚才在道上又逗老七家的狗了?”

“咋?您听着呢?”

“听着呢,隔着几堵墙都听着了。”

李乐嘿嘿一乐,“那只狗太横,我治治它。”

“跟个畜生斗气,那点儿出息。”

“呵呵呵,玩儿呢。”

“丁尚武那边,吃的咋样?”

“挺好,鸡鱼肉蛋的,跟过年似的,”李乐脱了外套,在椅子上坐下来,顺手倒了杯热茶,“诶,大娘呢?”

“她回屋了,冬天,睡得早。”

“哦,荆老师和许老师呢?”

“他俩刚陪我聊了会,这也回屋了,说是早睡,明天还要去矿上。”

“嗯,早睡早起,”李乐点点头,“诶,大爷,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岔口这镇子,以前也穷过。那时候,咱靠什么活?”

李铁矛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股子旧年月的酸涩。

“靠什么活?靠地,靠天,靠出门做工。就像我,平日在家伺候地,闲时候就去建筑队干活,也在骡马队赶过牲口。远前岔口也没煤,煤是后来才挖出来的。没煤的时候,大家都一个样。”

“大爷,那你说,现在要是煤挖完了,岔口怎么办?”

“怎么办?”李铁矛拿起大桌上的烟盒,李乐凑过去给点上,李铁矛够着火,嘬了两口,抬起头,说道,“其实,我跟大泉那时候就聊过。”

“您和大泉哥咋说的?”

“那时候煤刚挖出来,个个说好,我就跟大泉说,这东西跟果树不一样。果树今年结了,明年还结,后年还结,只要树在,年年有个盼头。”

“煤是啥?挖一车少一车。你今天挖得猛,明天就挖不着。这东西,不是过日子的营生,是发财的营生。”

李铁矛把烟从嘴里捏出来,在指间掐了掐,“可呢娘,你大奶奶说过,人发财之后,最怕的就是把钱当本事。钱是运气,本事才是自己的。”

“咱岔口有些人,这几年手里钱一多,头就晕。买汽车,买大房子,顿顿馆子,婆姨娃娃穿戴得跟城里人一样。呢瞅着就替他们捏把汗。汽车会旧,房子会塌,钱会花完。你把钱都变成这些东西,哪天煤挖不动了,你拿啥过日子?”

“那大爷你说,该咋办?”李乐问。

李铁矛把腿在椅子上盘起来,挨着大桌,说道,“要我说,就办三样事。”

“头一样,把钱变成地。地是最实在的东西。你买地,哪怕不种粮食,栽上枣树核桃树,十年八年之后,树大了,果子年年都有。果子卖钱,树又不用喂草料,不用交保险,刮风下雨它自己受着。这是给后代留的活钱。”

“二一样,把钱变成技术或者手艺。你出去学个本事,什么焊工电工车工的,啥都行,要是精门儿的,就学些有门槛的,不好学,但走哪儿都有人要的本事,学到手里,别人拿不走,年成好坏都饿不死你。”

“三一样,把钱变成学问,读书。供娃上学,上中学,上大学,有那个脑子就一直学,学了就有路。那时候,你爷叫我读书,给我安排进边区中学,我没听他的,没什么文化,吃了多少亏?娃要是学了文化,就不一样,学问越高,心里越有底。咱老李家也有家训,凡族中有好学上进的后辈,不耕,不牧,不商,不军,不工,全族供养,读到无可读为止。”

说到这儿,李乐开始找后账,笑问道,“大爷,您都这么说了,那那时候安排春儿去长安读书,您咋还不愿意呢?”

“我不是看春儿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么,她要是有你一半儿还说啥?”

“那现在呢?春儿都读完研究生了。”

“那是她自己开窍了。”

“噫~~~~~”

说到这儿,李铁矛抬起眼,看着李乐,“还有一条,淼,你记着,别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把钱全投在一个行当上,那叫赌,这行当不行了你就全完。把钱分开放,这边放点,那边放点,这边垮了,那边还能接着过日子。”

“咱们家老辈就是这么分的,各房的娃三岁开始先启蒙,一般到十岁,就能看出是不是读书的料,要是,就送去继续读书,不是,看天赋,身强力壮的学武从军,老实本分的去务农,算账精明,会为人处世的去经商、心灵手巧的去学手艺。”

“嘿,这不就是阶梯选拔?”李乐笑道。

“啥选拔不选拔的,就是让各房别断了营生,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李铁矛叼起烟,深深吸了一口,“你大奶奶还在的时候,告诉我,人,要旱时备船,涝时备车,有钱永远想着没钱的时候,钱换东西容易,东西换钱,可就难咯。你难的时候,借钱就是借命,还钱,还的就是你的气运。”

“可有些人不懂这个理。手里有一万块,恨不得明天就变成两万,后天就变成四万。变不了就借,借了就还不上,还不上就倾家荡产。”

“钱这东西,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你把它撒出去,它长,你把它攥在手里,它烂。可你也不能撒太狠,撒太狠了收不回来。撒一半,留一半,撒出去的那一半,种在地里,长出来,留下来的那一半,搁在柜子里,下雨天不愁。”

李乐眨么眨么眼,“那,我大奶奶还说啥了?”

李铁矛把烟灰弹在烟缸里,磕了磕烟头,“兴许有吧,我都忘了。”

“不过,说到底,就算煤挖完了,日子还得过。只要手里有地,有手艺,有学问,有存粮,你就不怕。怕就怕你把这几样都换成了一样东西,那这样东西一没,你就啥也没了。”

电视里秦香莲还在唱,声音压得很低,唱腔里满是苦情。

李乐点点头,“大爷,你这话,开会都能当报告念。”

李铁矛嘬了口烟,嘿嘿一笑,“念啥报告。呢就是个种地出身的老汉,说的都是庄稼话。”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缸里,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烟灰,“行了,天不早了,我去添块煤,你也早点歇。”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你那俩娃,以后别光让他们念书认字,也得教他们一样实在的。哪怕是种菜呢,哪怕是钉个板凳呢,当个爱好也行。哦,对,你大奶奶还说过一句。”

“啥?”

“书上的东西是给你指路的,手里的东西才是给你吃饭的。”

说完,李铁矛掀开棉帘子出去了。

棉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堂屋里又静了。

李乐把杯中茶喝完,起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老院子,月光落在地面上,洒了盐一般。

脑子里转着李铁矛刚才那几句,地、手艺、学问,别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

朴素得像土,可拿它来量一量刚才跟丁尚武说的那些,法、术、势,竟然句句都合得上。

李乐笑了笑。

听过太多大词,到头来,最管用的道理,可能就是刚才,大爷盘腿坐椅子上,跟他聊的这几句。

。。。。。。

李乐上楼,路过客房听了听,荆明打着呼,许中梁那边没声音,这才进了自己屋。

闻了闻身上沾的烟酒气,李乐把外面的一副脱了,用衣架挂走廊过道的梁上吹吹味儿,回屋从盆架子上拿了毛巾肥皂去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一身通红,跟水煮过一遍似的,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做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回了几封邮件,又把改好的发言稿给惠庆发过去,之后,手一点,进了燕大经济所的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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