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笙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李乐说道,“阿爸说话要算话!”
“算话。”
两个娃出了堂屋,李乐瞅瞅老太太,笑,“奶,您说,这么小心眼子就这么多,随谁了?”
“谁生的就随谁。”
“我可没有,我打小,让干啥干啥,让撵狗不抓鸡的,多听话的。”
“滚蛋!!”
“诶,得令!!”
抓起桌上茶杯一口闷了,一抹嘴,李乐趿拉着拖鞋,呱唧呱唧的跑出门,顺道,薅起了狗子。
“走,给我暖脚。”
“汪?”
倒座楼,茶室里,靠窗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去年老太太参加完一次座谈会,带回来一张裱好的大字,上书第一句,“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李乐看着那字体,心下念叨,问老太太,付清梅只是说,你管呢。
那幅大字、一方旧端砚,砚台边横着两管儿墨汁,还有一块被用得棱角都圆了的墨海。
案面正中,两张毛边纸已经铺好,四角用镇纸压着。
纸的左上角各摊着一本帖,今晚的功课依旧是王老爷子给的四个字,“天”“地”“日”“月”,每字五遍。
大小姐把两只毛笔舔好了墨,递给两个娃。
“坐好了。背挺直,脚要踩实。”她说。
李笙爬上凳子,屁股在凳面上扭了两扭,找个稳当的位置坐好,又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卷,露出肉嘟嘟的小手腕。
李椽也坐了,自己卷袖子,认认真真卷了三层,对齐。
看着两个孩子预备妥当,大小姐点了一下头:“开始吧。写之前先看字帖,看清楚了再动笔。”
李笙应了一声“知道了”,瞄了眼字帖,便提笔。
她握笔的方式带着一股小孩儿特有的蛮劲儿,五根小手指头紧紧攥着笔杆,像捏着一根小棍子。
但仔细看,食指和中指又确实搭在笔杆上方,不标准,却不离谱。
李乐边上看着呃,这娃写字有个特点,不犹豫,下笔就是干。
手腕一沉,笔尖落纸,一个“一”字便出来,力大势沉,落笔如切瓜,笔画粗壮,收锋时还拖出一道小小的尾巴。
可也不在意,接着写第二笔。横画起笔顿了一下,向右平推,推到一半,手腕微微下沉,收笔时笔锋一提一收,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回锋。
“人”字的撇,她下笔极快,从左上斜贯而下,笔道粗粗细细,带着一股没被驯过的冲劲,一直划到格子的边线,几乎要顶出去。
捺倒是稳了些,起笔轻,随笔锋压下去,到中段力最足,再缓缓提起,收在格的右下角。
一个字写完。歪歪斜斜,但笔画分明,每一笔都实实在在落在纸面上,没有一笔是虚的、抖的、犹豫的。
那个“天”字像一个站没站相的小孩子,伸着胳膊往前扑,但你说它站不稳吧,它愣是没倒。
而李椽那边,就不一样,端坐着,身子微微前倾,没有急着动笔,先看字帖上那个“天”字的起笔位置,又看行笔的路径,然后捏着毛笔,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横落,中提,弧收。
比划完了,才落笔,而力道,也比李笙轻了不止一半。
笔尖触到纸面,几乎无声。
顺着笔画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截,笔锋的走向都要随着字帖上的笔画调整。
那个“人”字的一撇,他写出来粗细均匀,起笔不重,收笔不飘,老老实实落在格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人”字才写完。
停下来,没有立刻写第二个,而是低头对比了一下字帖,又看看自己写的,歪了歪头。像是觉得哪一笔还不够意思。
等他写完,李笙那边已经快写完三个了。
台灯把两个娃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笙的影子小一些,写一个字要换好几次姿势,一会儿身子往前倾,一会儿歪着脑袋,一会儿又把笔杆举起来,对着灯检查笔尖是否分叉。
李椽的影子则几乎不动。身体始终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姿势,只有手腕在动,幅度不大,但每次落笔、提笔,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耐心。
大小姐坐在角落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半截的杂志,目光却不时抬起,在两个孩子的背影之间流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李乐站边上,大气儿不出的看着,可心里却琢磨起。
李笙的字,像她这个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落在纸上便有一种舒展的生命力,乱写也有乱写的鲜活,可偏偏不够稳,不够收。
李椽却下笔先想三分,落笔留一分余地,从不越界。
这俩娃,要是综合一下,多好。
正琢磨着,大小姐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低声说,“笙儿这一笔,写飞了。”
“可不,”李乐笑了笑,“她自己也知道,在那儿描呢。”
“你不管?”
“管是要管,但现在管不合适。她正在自己跟那笔较劲,你这个时候在她耳朵边上说你写错了,她反而会把那笔描成一团。让她先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了,你再提一句,她就能听进去。”
大小姐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李笙描了一阵,抬起头,看着李乐,带着几分求助似的认真,“阿爸,我这个之字,撇出去那笔,是不是歪了?”
李乐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没直接说对错,只问,“你自己觉得呢?”
“好像是歪了,”李笙说,“可,它就自己往外跑。”
李乐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在纸面上重新写了一遍,只写那一笔捺,慢慢地写,让她感受起笔时笔锋是怎么压下去,行笔时怎么往前送,收笔时怎么慢慢提起来。
李笙任由他握着,眼睛盯着笔尖,睫毛都不动一下。等她写完了,她松开手,自己又写了一遍,这一回,那一捺总算没有往外跑,虽然还是带着一点斜斜的尾巴,但已经有了样子。
“好多了。”李乐说,“你那笔画里有力气,是好事,但力气得会用,不能一股脑全砸上去。”
李笙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埋头写了几个字。
写得快了,那个歪尾巴又跑出来,她也不描了,就让它歪着,继续往下写。
李椽写完了第一张纸,正拿起来给李乐看,脸上带着一点试探的、不太确定的神色。李乐接过来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字说,“这一笔,收得稳。这个字,是整个里头写得最好的一个。”
李椽听了,嘴角动了动,又继续坐下写第二张,速度稍稍快了一些。
就这么,又过了大约一刻钟,
李笙写的依旧用力,那只笔越来越像刻刀,手擎着,咬着牙,李乐椽依然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一笔都要在纸面上比划再三,才肯落下,可那张小脸儿,也开始紧绷。
李乐瞧着,终究还是心软了。
李笙正提笔,就听到,“行了,也差不多了。”
她“啊?”了一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李乐,像是以为他反悔了。
李乐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两个娃面前的纸,指了指李笙剩下的空行,“你今晚写了一张半,够了。这两行不用写了,收拾收拾,找咪咪玩去吧。”
“阿爸?真哒?”李笙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唰唰唰”的忽闪起来,看了一眼李椽,李椽也抬起头来,手里还握着笔,歪着脑袋,像在确认李乐的意思。
“真的。今晚上写得不错,就这么着吧。”李乐说。
“好耶!”李笙欢呼一声,刚刚塌下去的呆毛又支棱起来,把笔往砚台上一搁,踢开凳子,蹿下地,撒腿就朝外跑,“咪咪!咪咪!我们去玩!”
跑到门口又刹住脚,回头冲李椽喊,“椽儿,别写了!阿爸说可以玩了!”
李椽慢吞吞地把笔搁回笔架,拿起湿布把沾了墨的手指擦干净,又合上帖子,把镇纸放回原位,才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跟在李笙后面出了茶室。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李笙咯咯的笑声和狗子汪汪的叫声。
大小姐无奈地摇摇头,搁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收笔墨。
一边把笔洗端起来,一边瞥李乐,“写一半就放水,下次还能写得住?”
李乐靠在桌边,“路子对了,效果达到,偶尔放放水,有益身心健康。”
“你总有歪理。刚还说立规矩呢,转头自己就先破了。下回你说什么,他们可不一定听。”
“听还是要听的,但不能让他们觉得写字是桩苦差事。”李乐说,“你让他们天天坐在那儿,写到小指头红了还得硬写完,一次两次行,日子久了,他一看见那支笔就发怵,往后一提到练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到那时候,你拿卡丁车哄也不管用了。”
“就你理由多。”
“嗨,写字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个水磨功夫。”李乐伸手把砚台端起来,倒进笔洗里,“今天写十个字,明天写十个字,比你今天逼她写五十个字管用。她要是烦了,你连明天那十个字都收不到,细水长流,也是温水煮青蛙。”
大小姐看他一眼,“你就是会惯孩子。”
“惯也分怎么惯,”李乐笑了笑,“你严厉,那是立规矩。我放水,那是保弹性。两个都缺不了,老话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猴皮筋不能老抻着不是?”
大小姐还想说什么,想想李乐的话,又觉得确实有道理,便默默把笔墨收拾了,又弯下腰把格子纸一卷,“那你刚才说两条路,其实哪条都一样?”
“那不一样。头一条是给他们退路,第二条是给他们盼头。孩子得知道自己有的选。多好,诶,你慢慢收拾,我去陪孩子玩儿了,老婆辛苦。”
“诶,诶.....”
看着李乐把东西一丢,也跑了出去,大小姐一跺脚,嘀咕一句,“阿一古.....没一个正形的,不对,wuli椽儿还是很好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