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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4章2174
日复一日、日新月异、有朝一日、日上竿头。
一早,重见天日的小李秃子蹬着二八杠宝马钻进了燕园。
今儿是燕大考试周的倒数第二天。
园子里,两股人流正呈潮汐状交汇。
一股推着行李箱,往校门走准备回家过年的,脸上挂着“终于他娘地考完了”的如释重负,另一股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眼神发直,嘴里念念有词,正奔赴最后几门考试的战场。
至于李乐,属于两边不靠的那拨儿,博士生。
燕园里口口相传,这地界儿,要说阴气最重的,不是塔底下压着的千年老妖万年老鬼,而是那帮博士生。
这帮人跟蝙蝠一个作息,太阳一下山就出洞。白天找不着他们,全缩在实验室、机房、图书馆的犄角旮旯里,阴间阳间两边串门子,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丧丧的郁气。
等天黑透了,他们就飘出来,奔食堂、奔超市,为的不是香火,是咖啡和泡面。迎面撞上,也不躲,眼神直勾勾穿透你,落到后头一棵树上,心里正琢磨着哪组数据、哪篇文章有问题。
这帮人还大都不爱拾掇自己,男的胡子拉碴,头发支棱着,衣服只有四件,春夏秋冬。女的除了个别金融专业的千金,大都旅游鞋牛仔裤做底,上身常年灰扑扑的,背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随手一抓,跟刚从拆迁工地里钻出来似的。
偶尔瞧见一个穿得人五人六的,属于稀有鬼,不是结了婚有人操持,就是今天要答辩,或者下午被导师拎去见合作方的。
李乐除了阳气足点,别的也好不哪去。春秋就是套头甩帽衫、衬衫配夹克,夏天圆领衫牛仔裤,冬天那件N3b和羽绒服换着来。偶尔有个变化,也是大小姐实在看不下去了。好在有张脸撑着。
几个拐弯到了社系楼下,就瞧见一群学生围在车棚边上的告示栏前指指点点。李乐把二八杠一支,脚踩在地上,探着脖子看了一眼。
一张作弊违纪通报。
一溜十三个倒霉蛋,光华就有仨,占比最高,剩下的,城环的、外语的、化院物院的,都有,还好,没有社系的。
学校给留了脸,只写产地,没写品名。最后面一行写着作弊手法——夹带,手机,还有一个,写得很艺术,“窥视”。
李乐啧啧两声。
旁边有人议论,“这之后咋处理?”
有人回,“新来的?大一的?”
那人说,“是。”
这边解释,“燕大什么都松,你可以不上课,可以缺考,可以申请延考,但是,唯独对作弊是零姑息。作弊最低都是记过处分,要是情节恶劣,取消学位甚至开除也不是没有过。这事儿上,没人会求情。”
众人唏嘘。
李乐也叹气,倒不是为那几个倒霉蛋,而是因为这次去麟州错过了拿监考费的机会,今年又涨价的了,每场,多十块钱。
转身上楼,到了“破庐”,门没锁,一推,扑面而来的还是那熟悉的、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复杂气味,方便面调料包、速溶咖啡、香烟、球鞋、打印纸、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电子元件散热的焦糊味儿。
张曼曼窝在那张三条腿的沙发里,整个人快和沙发融为一体了,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片花里胡哨,嗯,魔兽世界,纳克萨玛斯副本,李乐确认了一下。
冰蓝色的符文在屏幕上闪烁,他的角色是个亡灵法师,正对着一个叫“帕奇维克”的憎恶boss搓寒冰箭。
梁灿在旁边那张咯吱乱响的椅子上,窝着,腿翘到桌上,怀里抱着个暖水袋,屏幕上是同一个副本,他的角色是个暗夜精灵德鲁伊,变了个熊,正蹲在角落回血。
“哟,团长大人和奶妈同志,忙着呢?”李乐把书包往桌上一撂,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滚蛋,什么奶妈,我这是野性德,能抗能打。”梁灿头也没回。
“哦,野性德,”李乐点点头,“就是那种副本没人要,战场没人带,只能自己变个熊在野外挠怪挠到天荒地老的职业?”
张曼曼噗地笑出声,手里的鼠标一抖,寒冰箭搓歪了,boss一个仇恨失控,冲他扑过来,屏幕上跳出巨大的红色伤害数字。
“操,你特么闭嘴!”张曼曼手忙脚乱地按闪现,结果按成了冰霜新星,把自己和boss冻在了一起,“梁灿,奶,奶我!”
“我在挠呢。”梁灿慢悠悠地说,屏幕上的熊正在boss屁股后面一爪子一爪子地拍,伤害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你特挠痒痒呢?变人加血啊!”
“我这不是在攒怒气么。”
“攒个毛线!你熊形态哪来的怒气!”
李乐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两人鸡飞狗跳地灭了团,屏幕上跳出一片灰白,灵魂医者的虚影在副本门口等着他们。
“哎呀呀,灭了啊,”李乐慢悠悠地说,“你说你俩,一个法师,一个德鲁伊,在纳克萨玛斯这种地方,怎么就跟两个刚出新手村的似的?法师搓寒冰箭搓成冰霜新星,德鲁伊蹲角落回血不回,在那儿搓灰?”
“你懂个寄吧,”张曼曼瘫在沙发上,揉着发酸的手腕,“法师现在就是暴雪的弃子,亲儿子是术士,你知不知道?”
“术士那叫一个变态,恐惧链、dot伤害、还能拉人,法师呢?搓个寒冰箭都得三秒,三秒够术士上两个dot再加一个恐惧了。”
李乐嗤笑一声,“切,那你玩术士去啊。”
“我练了,才三十级,太累了。”张曼曼说得理直气壮。
“而且,”梁灿补充,“法师有个好处,就是能开传送门。你练个术士,去趟铁炉堡还得坐飞艇,飞艇还特么晚点。”
“这就是你玩德鲁伊的理由?”
“德鲁伊能变旅行形态啊,跑得快。”梁灿说,“而且能自己给自己加血,不用求人。”
“所以,你俩,一个为了省交通费,一个为了省医药费,选了两个最没输出的职业?”李乐指着屏幕,“怪不得纳克萨玛斯开了两个月,你俩还在这儿跟帕奇维克较劲。”
“你行你上啊。”张曼曼翻了个白眼。
“我不玩。”李乐说得干脆。
“为啥?”
“我怕忍不住氪金,到时候,你们都得叫我父皇。”
“去你丫的,氪金谁不会?那样还有乐趣么?”张曼曼回道。
“啥乐趣,穷的捡破烂的乐趣?”
“你懂个der。我们都是技术流,纯手工,一分钱没花,全靠自己打拼。”张曼曼拿手指点了点屏幕,“你以为我们是在打游戏?”
“不然呢?”
“我们是在研究魔兽世界的社群结构和经济系统之间的相互关系。”
“啥玩意儿?”李乐刚打开桌上的一罐儿可乐,听这话,差点儿喷出来。
“不懂了吧?”张曼曼笑道,“魔兽世界这个虚拟经济体,从零五年进入国内市场到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生态。”
“服务器是一个封闭的市场,资源总量是恒定的,货币发行量是通过打怪、任务和系统掉落控制的,而玩家之间的交易,则形成了一个自发的、去中心化的市场体系。有生产,有消费,有流通,有投资,甚至还有垄断。”
“你看拍卖行。”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站在主城里的暗夜精灵,“那个东西,就是一个完全透明的、信息对称度极高的交易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