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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品的价格、供需关系、历史成交价、当前挂牌量,全部公开可查。在这个平台上,经济学上所谓的完全竞争市场的条件,几乎全部满足。”
“但是,”梁灿接话,把烟头扔进桌上的泡面桶里,滋啦一声,“现实是,它又不是一个完全竞争市场。因为存在信息不对称。同一件装备,在联盟和部落两个阵营的拍卖行里,你觉得价格能差多少?”
李乐想了想,“两三成?”
“有的能差一半以上。”张曼曼说,“因为两个阵营不能直接交易,信息不通,商人就利用这个价差,在两个阵营的拍卖行之间倒买倒卖,赚取差价。这不就是国际贸易嘛。”
“而且,”梁灿笑道,“这个市场里还存在明显的分层。顶层是那些大公会的会长和核心成员,他们垄断了高端副本的进入权,也就垄断了高端装备的产出。”
“他们的产出不是卖钱,是分给自己人。底层是那些散人玩家,靠日常任务和低级副本积累财富,买不起高端装备,就只能在中低端市场里卷。中间还有一批专门做生意的地精,低买高卖,囤积居奇,操纵价格,甚至组成价格同盟来垄断某些紧俏商品的供应。”
“所以,乐哥,听起来,你觉得什么?”张曼曼看着李乐。
李乐放下可乐,“像啥?”
“像经济学教科书上的市场结构,完全竞争、垄断竞争、寡头垄断,全都有。而且因为它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系统,所有变量都是可测的,所有行为都是可记录的,所有交易都是可追溯的。这不就是社会学家梦寐以求的实验室吗?”
李乐眨么眨么眼,在想,
张曼曼看他那副表情,更来了劲,用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张表格。
李乐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从游戏插件里导出来的数据,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品名、数量、单价、结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十二月库存预警线,燃料与合剂缺口百分之二十。
“得,你这玩个游戏还做上预算了?”
“这叫研究。”张曼曼一本正经,“你以为我在这儿搓寒冰箭是消遣?我是在做田野。”
“你们研究出什么了?”
“多了。”梁灿掰着指头,“第一,这张图是去年三月到现在的Ah草药价格曲线,你看看。”
屏幕上一根折线拐了几个弯,像被谁用牙啃过。
“看到了吗?这几次大的波动,一次是祖尔格拉布开门,一次是安其拉开门,每次新副本一开,消耗品的需求立刻上涨,价格会在一周之内冲到高点,然后回落。如果你提前两周囤一批黑莲花、格罗姆之血,踩准节奏抛出去,利润至少百分之三十。”
“你这是倒卖啊?”
“这叫基于历史数据的趋势研判。你要说得难听,也行,套利。”
“你再看这个,”梁灿又换了一张图片,“这是我这几个月记录的服务器物价指数。我把这段时间内主要商品的价格,包括原材料、成品药水、稀有矿石、附魔材料,然后利用经济模型和社群构造模型,算出了一个综合物价指数。”
“把它跟服务器的活跃人数和副本进度对照,能看出明显的相关性。”
“一般来说,活跃人数多的时候,需求旺盛,物价上涨。活跃人数少的时候,供给过剩,物价下跌。这就是最基础的供需曲线。”
“但有意思的是,”梁灿指着一段图例解释,“这种相关性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出现了背离。那是去年六月份开始,服务器突然涌入大量新玩家,活跃人数暴涨,但物价并没有明显上涨。为什么?”
不等李乐说,梁灿继续道,“因为那些新玩家都是工作室的脚本号,他们不打副本,不买装备,不做日常,他们只做一件事,刷金币。他们的产出直接进入市场,供给端被暴力注水了。”
“物价没涨,但金币贬值了,魔兽世界历史上的第一次通货膨胀。”
张曼曼凑过来,把那张表格关掉,又调出另一张。
“你再看,这是各等级玩家在拍卖行的交易频次和交易金额的分布图。典型的幂律分布。前百分之五的玩家占据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交易额,而后百分之五十的玩家,交易额不到总交易额的百分之五。”
“这就是话语权和资源分布的幂律特征。和现实社会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个更细的东西。那些高交易额的玩家,并不一定是最活跃的,但他们的社交网络节点密度最高。”
“他们在公会里的位置,在频道里的发言频率,在团队副本中的角色,决定了他们的经济地位。这是一个典型的网络位置决定经济行为。”
“这就是嵌入性理论在虚拟经济中的应用。”张曼曼说,“经济行为不是独立的,是嵌入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在魔兽世界里,这句话比在现实世界里还要精确,因为它有完整的数据记录。”
李乐听完了,把可乐瓶子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你俩这还有分工的?”
“他管宏观经济,我管上层建筑,公会。”
“就像,你以为我们玩德鲁伊是图它皮糙肉厚?不,是因为德鲁伊这个职业,在任何公会里都属于稀缺资源,能加血、能抗怪、能输出,什么都能干,什么都不精。所以哪个团缺位置,我都能进去。我呢,就借这个机会,观察咱们公会内部的权力结构。”
“你们一个替补熊,能观察到什么?”
“奇怪的就是这儿。你以为替补就看不到东西了?恰恰相反。你不进本,你蹲在副本门口,你才能看到谁在团里说了算,谁在排队等位置,谁被请进来了、又被踢出去了。”
张曼曼说,“二团的t,跟大团长的女朋友关系好,所以每次装备分配他都有优先权,一团的RL是开服就玩的老兵,他靠的不是技术,是资历,他那个位置,谁动他,全团一半的人都得跟着炸毛。”
梁灿在旁边插了一句,“而且这种公会的dKp制度本身就很有意思。你有没有想过,dKp本质上是什么?”
李乐想了想,“一种积分激励。它是一门经济学制度设计。你出勤,你加分;你开荒,你加分,你犯错,你扣分。你的分数是你过去劳动积累的凭证,然后你用这个凭证去竞拍一件装备。”
“从社会学角度讲,这是一套极其精致的社群治理系统,它同时解决了劳动激励、资源分配、权力合法性和内部契约这四个问题。”
“但可是,可但是,四个也都解决不好。”张曼曼笑道,“因为分数可以囤积。老团员把分攒着,等着出极品装备时一把梭哈。”
“新人永远拼不过老团员,于是新人的流动性极高,进来了,拿不到装备,走了,又进来一批,又走了。”
“公会表面上是一个共同体,实际上是个等级制社会,核心圈层靠dKp制度把自己锁死在资源分配的顶端,底下的人,来来回回,自生自灭。”
李乐听完,眯起眼,看了两人一会儿,“所以你们俩,一个研究经济数据,一个研究上层建筑,挣到钱了么?”
张曼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点开面板,“你看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研究的就是怎么利用里面的经济规律做趋势交易,现在有.....”
李乐数了数数字,个、十、百、千、万......
“艹,五万?”
梁灿轻轻咳了一声,“嗯哼,洒洒水啦~~~~”
李乐琢磨了一会儿,问道,“其实,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做成一个论文?题目就叫虚拟经济体系中的社会嵌入性与网络结构——以魔兽世界为例,或者,用经济学的视角分析虚拟世界的市场生态系统。”
“怎么样,写好了,能不能发表?有新意,有角度,很前沿,跨学科,怎么着也得二区往上吧,你们觉得呢?”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齐齐指着李乐的鼻子,“你个瘪犊子/类狗扑该,真特么最鸡贼!!”
“我怎么了?”
“你这人就是那种,别人在地里刨食,你在地头看,看着看着,就琢磨怎么把这块地变成论文发表的人。”
“这叫学术敏感。”
“呸!!这叫占便宜没够。”
“你们就说行不行吧?”
“也行。”
“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