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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道士脚刚迈进正阳门的青石板道，道旁御林军的甲叶便撞出一片冷硬的铿锵。他倒没抬头看列阵的刀枪，只反手把背上那根缠满旧符箓的槐木剑往肩后又耸了耸，道袍下摆沾着的山间泥点“嗒”地砸在光洁的石面上，在满街熏着龙涎香的香风里，溅出点不相干的土味。
前面引路线官催了声“法师加快脚步”，他却忽然停了脚，弯下腰去系松了的草绳鞋。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缝时，还顺手拈了粒不知哪年落的梧桐子，在指腹间转了半圈——直到le官脸色发僵，才直起腰，掌心随便一握把那粒石子揣进布兜里，像是把沿途沾的山风野气都随手收了。
过了金水桥，龙椅的影子渐渐从太和殿的飞檐下漏出来。两侧文武百官的朝服幅一垂，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拾阶而上，每踩一级，靴底的草屑就往下掉一点，到了殿门内，忽然站定，没等内侍唱喏，先抬起右手，用指节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叩了三下——不是拜君的礼，倒像是跟藏在眉骨里的什么旧相识打了个招呼。
随后他才慢悠悠撩起道袍下摆，膝盖弯得随意，既不是三跪九叩的规整，也不是疏狂不敬的倨傲，腰杆松松垮垮地弯着，声线像刚从云里摘下来的，还带着点山涧的湿意：“贫道云游惯了，跪姿不好看，陛下别嫌潦草。”说这话时，他肩后那柄槐木剑的剑穗晃了晃，蹭过殿内金砖，没发出半点响，倒像是自己晓得这地方不该有杂音。
残阳把三清观的灰瓦染成褪了色的赭石色，风卷着院角的柏叶落，打在破了半块的山门匾上，“三清观”三个字缺了个“清”的三点水，像谁瞎着一只眼瞅人。
林默站在正殿阶下，青布道袍下摆沾着点草屑——方才正扫着廊下的蛛网，便听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穿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毛边，背上的剑鞘裹着层破皮子，发绺用根草绳随便挽着，裤脚管还滴着泥，显是刚从郊外的烂泥路踩过来。
供桌上的残烛晃了晃，烛火跳在野道士脸上，照见他颧骨上沾着点炭灰，嘴角却挑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廊下挂的铜铃被风碰得叮铃轻响，混着殿外柏叶沙沙声，倒把这破观里的清寂，揉出了点浪荡子的烟火气。林默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阶前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刚好罩住野道士脚边那团沾了泥的草叶。
野道士指尖捏着半张烧得边角发卷的黄符，指节微僵着悬在距林默三尺远的半空，指腹下符纸的焦痕还带着余温，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胳膊肘往袖口里缩了半寸，藏在宽袍里的另一只手不动声色掐了个探气的诀，指缝间沾的香炉灰随着细微的动作落了点在鞋面上。他眼角的余光打着旋儿往林默面上扫，脚步看似随意地往前挪了小半步，靴底碾过一片碎瓦，发出极轻的咔声，悬着黄符的手却猛地顿了顿，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又悄悄往后收了半分距离。
嘴角本来扯着的半分客套笑僵在耳根，呼吸压得又轻又浅，连带着握符的指尖都泛了点白——那点探出去的微薄灵气像泥牛入海似的沾到林默身周半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瞳孔微缩，忙不迭把符往袖里拢了拢，嘴里打着哈哈说“道友这气场真不一般”，后背的衣衫却悄悄浸了层薄汗，连站着的姿势都从松垮改成了脚生根似的八字，摆明了是随时准备着往后撤的架势。
林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顿在半空，指节无意识碾过杯沿的冰纹，视线先落在道人道袍下摆沾着的半片苍耳上，再缓缓抬起来，扫过对方挽得松松的道髻和别在髻上的旧木簪，最后落定在那人清瘦的脸上。他没立刻说话，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原本搭在膝头的手轻轻搭了桌沿，指尖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点探询的爽利，开口时眼角还沾着点刚听完对方驱邪故事的兴致：“还未请教道长，道号怎么称呼，又是在哪座名山修行？”说着他又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道人肩头上沾着的草屑，嘴角勾了点淡笑，“看道长这一身风尘，怕是刚从山里出来不久吧？”
野道士讲经时的动作，全然没有出家人的端严，反倒带着一股山野里来的疏狂气。
他先不忙开口，只把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脚边草叶都颤了颤。跟着一撩灰布道袍的下摆，就这么席地而坐，盘腿的姿势松松散散，像田埂上歇脚的老农民，半点不讲章法。
讲着讲着，说到要紧处，他会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像是要把那虚无的“道”从云里抠出来似的。指节上还带着砍柴磨的老茧，划得却轻，仿佛怕惊散了什么。偶尔忘词儿似的顿住，就伸出糙手去挠挠乱蓬蓬的发髻，头皮屑顺着道袍肩膀往下掉，他也毫不在意，挠着挠着忽然眼睛一亮，手掌“啪”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都高了八度：“嗨！就是这个理儿！”
林默坐着听，见他说得激动，会从怀里摸出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凉透的粗茶，他仰脖子灌一大口，喉结滚动几下，跟着袖子一抹嘴，胳膊就胡乱挥起来，一会儿指向天，一会儿点向脚边的石头，道：“你看天，道在云里；你看这石头，道也在这石头缝里。”说着就伸手去掰那石头缝里的小草，力道没个准头，差点把自己弄个趔趄，忙用桃木拐杖撑住地，自己先嘿嘿笑起来，笑得一脸皱纹挤在一处，哪有半分道士的模样。
只有说到“平常心”三个字时，他会忽然安静下来，搭在拐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杖身，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像山间的流水。原本晃来晃去的身子也坐正了些，眼神落在林默脸上，没了方才的疯疯癫癫，倒像那被岁月磨润了的桃木，浑身上下透出点不说破的通透。可没等林默细品，他又抓起拐杖往地上一磕，站起身来，拍着道袍上的灰，语气又变成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行了，今儿就讲到这儿，道爷们说的那些弯弯绕，我也就会这几句，听懂了算你的，听不懂……算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