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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皮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麦色,不是养在观里的道士那种白净,倒像山岩上覆的旧树皮,带着点糙感。额前束着一根洗得发白的青布带,松松垮垮系着,没把头发全束整齐,两缕碎发总垂在眉骨边,发梢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草屑——想来是刚在山根下的乱草堆里躺过。发髻更是随便,用根磨得发亮的桃木簪子别着,有几缕黑发溜出来,顺着后颈窝垂到道袍领子上,也懒得捋。
眉眼是淡的,眉峰不锐,却微微往上挑着,眼尾有点松,像是总在半眯着瞧日头、瞧路,眼瞳是深褐的,看人的时候不似寻常道士那样端着架子,倒带着点散漫的探究,像山里头偷瞄人的野猴儿。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许是熬夜画符、或是喝了劣质烧刀子的缘故。鼻梁不算高挺,鼻头圆圆的,嘴唇偏薄,嘴角总有点往下撇,偏生又常似笑非笑,显得有点吊儿郎当。
最扎眼的是左脸颊到耳际那道浅疤,不算深,却弯弯曲曲的,像是被荆棘扯的,又像是跟人动手划的,给他这张偏平和的脸添了点野气。下巴上冒着点青青的胡茬,没刮干净,用手摸起来肯定扎手,他自己却毫不在意,偶尔烦了就用指甲随便蹭两下。
身上的道袍是藏青色的,早就洗得发灰,袖口、肘弯处补着好几块补丁,补丁布的颜色都不一样,有黑的、有灰的,还有一块是偏蓝的,一看就是随便从旧布上剪下来缝的。道袍下摆总沾着泥点,裤脚卷到脚踝,露着的脚踝上沾着点黄泥,脚上蹬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薄了,鞋尖还露了个小缝,也没补。
他手里总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铃,铃绳上缠了圈旧红绳,另一只手要么揣在袖子里,要么拎着个破酒葫芦,葫芦口塞着块木塞,总晃得叮当响。站着的时候总有点歪着身子,不像旁人站得端端正正,倒像山壁上斜长的老松,没个正形,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往那儿一戳,风里都带着点山野林子的随性,半点没道观里的清规气,全是跑江湖、钻山林攒出来的“野”劲儿。
山风灌进道袍的领口,陈玄脚下的草鞋碾过湿滑的青苔,身形像一缕被追着的烟,猛地往斜里一挫——身后的破空声擦着耳尖过去,带倒了半片垂下来的藤叶。
他没敢回头,右肩往前沉了沉,卸去方才急冲的惯性,左脚尖在山石上只一点,整个人已经像只贴地掠的野鹘,矮着身子钻进齐腰的荒草。草叶割得脸颊发疼,耳后却又传来脚步踩断枯枝的脆响,他咬了咬牙,腰腹猛地拧转,竟在密匝匝的灌丛里硬折了个方向,道袍的下摆被勾出一道口子,他随手撕了那截布片往身后一甩,脚步半分没停,反而借着另一棵老松树的树干借力,指尖刚触到糙树皮,人已经腾起半尺,落在更低的山坳里。
落地时踉跄了半步,他顺势蜷了蜷腿,把冲劲卸在松软的落叶上,没等呼吸匀过来,脚掌就又贴着泥地快速倒换,衣襟上沾的草屑、叶沫簌簌往下掉,唯有那双踩惯了山径的脚,在乱石与坑洼间挑得又准又急,连背影都透着股被撵急了的、灵猴似的慌而不乱,只恨不能把整个人揉进这满山的昏雾里去。
野道士陈玄一股脑的逃进了造化之门中。
踏入这片森林,像是无端撞进了一块被造物主精心熨烫过的绿绒毯,连风里都裹着湿淋淋的草木清香,裹得人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
最惹眼的是漫山漫野的绿,却不是单调的一色——桦树的白树干挑着嫩得能滴出水的浅绿新叶,薄得像半透明的绢,被阳光一照就晃着碎光;松树、杉树的绿是沉的、浓的,深翠的老叶叠着墨绿的新枝,一层层攒上去,把天空剪得碎碎的,只漏下几点金闪闪的光斑,在积着腐叶的地上晃。
低矮的灌木丛挤在树与树的缝隙里,青的藤、绿的叶缠在一起,叶尖还挂着晨露,风一吹就滚下来,“嗒”地砸在厚厚的腐殖质上,悄无声息就没了影。
空气里混着松脂的清苦、野山花的甜香,还有潮润的泥土味儿,深吸一口,连肺叶都像被洗过。
偶尔有鸟雀在枝桠间扑棱,翅膀扫落的露水滴在颈窝,凉丝丝的,才惊觉脚边的溪水里浮着几片圆叶,几尾银亮的小鱼在叶缝里窜,溪水撞着石头,叮铃的声响在静悄悄的林子里转得很远。
老树的根在土里盘虬着,树皮上爬着苍绿的苔藓,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经年的旧棉絮上。
阳光越往林深处走越淡,最后都化成了朦胧的绿光,连风都慢了,裹着满溢的生机,轻轻擦过肩头,让人忘了外头的世界,只觉得整个人都沉进了这片化不开的、鲜活的绿里。
林雾裹着潮腥的腐叶气,先漫过来裹住那人裤脚。
他跨进林子的第一步没踩实,半旧的青布道靴陷进松针层积的软窝里,像踩进泡发的棉絮,他肩头晃了晃,别在腰上的桃木剑穗子跟着颤了颤,才借着剑鞘抵着一棵老松的力道把脚拔出来,靴底沾了团黑绿的霉苔。
没等第二步落下,他先偏了偏头,用指节蹭了蹭被枝桠勾住的道袍后摆,粗布料子勾得起了球,他也没顿,腕子一抬就把斜斜横在脸前的荆条拨到一边,指节擦过带刺的茎,没见缩手,只借着那股劲再往前迈,另一只脚落得稳多了,却也刻意放轻了力道,像是怕踩碎脚下盘绕的、露在土外的老树根。
走了没三五步,林子里的潮气浸得道袍领口发沉,他抬手把系得松垮的发髻往上扶了扶,发梢沾的碎雾顺着耳尖往下掉,人却没停,腰上挂的铜铃被风蹭得晃了下,刚要出响,他另一只手飞快按了上去,掌心裹住冰凉的铃身,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枝上栖着的鸟,脚步跟着又往林深处陷了陷,青布的背影很快就被晃荡的树影咬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