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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踏前一步,道袍下摆被劲风掀得猎猎翻飞,右手掐着午诀指节泛白,掌心凝着的雷击符纸猛地迸出银蛇似的电芒,直劈野道士面门。那道士歪头避开,枯瘦的手掌一挥,数张黄符化作数道鬼火咻咻射来,另一只手早摸出柄桃木剑,剑刃裹着腥气横削林默腰腹。
林默足尖点地纵身跃开,檐下瓦当被他靴尖勾碎的碎片还没落地,他已在空中旋身,左手甩出的三清铃叮铃狂响,铃声里攒出的淡淡金光将鬼火撞得噼啪炸裂。落地时他不退反进,掌中的符纸竟直接贴在桃木剑刃上,火红色的罡气顺着剑刃往野道士手臂上爬,逼得那道士闷喝一声,甩手弃剑的同时,袍袖里卷出的铁链哗啦啦响,链头的黑铁锥带着阴风砸向林默心口。
“铛——”林默反手用铃身挡开铁锥,震得手腕发麻,野道士趁机欺身近前,指尖夹着的毒针直奔他喉间。林默猛地矮身,左肩狠狠撞在道士胸膛,听着对方闷哼的瞬间,他右肘沉如巨石,狠狠砸在道士软肋上,同时掌心雷再次酝酿,贴着道士的腰眼炸开,将人震得踉跄着撞在墙头上,簌簌落了满肩的墙灰。
野道士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道袍,袖口与领口缀着几圈磨得模糊的云纹,腰间悬着个半旧的桃木剑穗,随着步子轻轻晃荡。他没走皇宫中轴线的御道,专拣着墙根下的青砖小径踱,布鞋底沾着点墙外带进来的泥星子,在光洁的金砖上落出浅浅的印子,又很快被身后尾随的小太监不动声色地蹭去。
经过太和殿阶下的铜鹤时,他忽然停了步,歪着头瞅了那鹤尖嘴半晌,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捻了捻道袍下摆,像是要摸出袖里的铜钱卦,又想起什么似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悄悄缩了回去。领路的太监尖着嗓子催了声“道长请行”,他便“哦”了一声,脚步放得更松,肩膀随着步履微微晃,像山涧里随风摆的茅草,半点没把周遭肃静的宫仪放在眼里。
走到廊下时,有穿宫装的嫔妃携侍女而过,周遭人都垂头屏息,他却也不躲,只微微侧了侧身子,道袍的下摆扫过廊下朱红的柱子,带起一点极淡的桃木香气。眼尾余光扫过阶前排列的鎏金铜狮,还偷偷抬了抬右手,用指节在狮子脚边的石缝里轻轻弹了下——不知是弹去浮尘,还是顺手给这守了百年的物件留了句没人听见的谶语。
待转过琉璃影壁,离了众人视线能及的范围,他肩上绷着的那点刻意的松快便卸了,背微微塌了些,却不是谄媚的躬,而是常年逛野山惯了的散漫,脚步也从踱变成了小幅度的颠,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像是在数这宫墙根到底插了多少块刻着镇纹的砖。
林默的靴底碾过皇城青石板缝里残落的黄纸,指尖刚捏住那张飘在风里的符箓残角,前头的黑影已经撞过了承天门的侧门。
那野道士背上的破道袍被风扯得像面兜风的帆,肩头鼓鼓囊囊不知道裹了什么赃物,步幅大得离谱,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震得浮土簌簌往下掉,连阶缝里的枯草都被他带起的风刮得打旋。他没回头,只胳膊往后一甩,三把浸了墨的桃木钉带着锐响擦着林默的耳际飞过,钉在城门洞的砖墙上时冒起一阵黑烟。
眼看林默足尖点着石阶要追近,他猛地矮身,肩膀狠狠撞向城门口守兵举着的铁盾,竟借着那股反震力翻了个跟头,道袍下摆扫过地面时,又撒出一把带着腥气的朱砂,在青石板上蜿蜒成道扭扭捏捏的血痕。
守兵的惨叫声刚起,他已经窜出了城门洞,双腿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交替得只剩残影,枯瘦的手扒着城根下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干,身子像片没重量的枯叶,借力一荡就翻进了墙外密匝匝的林子里。
最后瞥过去时,只看见他扎着麻带的发辫在树影里晃了晃,转瞬就被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吞得干净,只余下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混着一声遥遥传来、带着点狼狈又透着点狡狯的笑:“承让——”
枯苇荡里的烂泥没到膝盖,陈玄的道袍下摆早缠满了黑绿的水草,像无数双拽着他脚踝的鬼手。身后的喊杀声混着符纸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近,他没回头,左手在腰间一摸,抓出三把沾了朱砂的黄豆往身后猛撒,黄豆砸在烂泥地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追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本就踩着虚浮的罡气,被这三把“雷子符”震得脚下一踉跄,领头的骂声刚起,陈玄已经借着这半秒的间隙,肩膀猛地往旁边一矮——三根淬了毒的飞针擦着他的耳根钉进了旁边的荻花杆,花穗子簌簌落了他一脖子。
他没空拍,右脚在烂泥里狠狠一蹬,整个人像条滑溜的鳝鱼往前窜了半尺,道袍下摆被他反手扯下来一块,指尖捏着法诀往布片上一按,那布片瞬间像活过来似的,带着风往追来的人脸上扑。借着这障眼法,他膝盖弯都没打直,左手撑着地面一个翻滚,避开了侧面扫过来的刀风,右手已经探进了背囊,摸出那把缺了口的桃木剑,手腕反转,剑刃贴着地面削过去,只听“哎哟”一声,追得最近的那人脚筋被挑,整个人栽进了泥水里。
陈玄的额角早被荻花划开了一道血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滴,糊住了左眼。他却像没知觉,脚下步伐忽然变得歪歪扭扭,竟是踩出了“罡步踏鬼”的路子,烂泥地里竟没再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身后的包围圈还在缩,他听见了法器碰撞的金属声,忽然猛地顿住脚,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在丹田处一转,整个人竟像是往地下沉了半寸——再起来时,周身的泥水都被罡气震开,他借着这股反弹力,不是往前,反倒朝着左侧最密集的人群撞了过去。
那群人没料到他敢反冲,愣神的瞬间,陈玄的桃木剑已经挽了个剑花,剑穗上的铜铃叮铃乱响,他侧身避开刺来的长矛,肩膀硬扛了一记拳头,借势往前一扑,指尖捏着的最后一张“遁地符”“啪”地拍在脚边。黄符遇火即燃的刹那,他腰腹发力,像被一股无形的劲儿推着,整个人从两堵人墙的缝隙里滑了出去,道袍被长矛勾破了大半,背上还划了道血口子,他却连哼都没哼,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坡,隐进了黑沉沉的老林里时,最后听见的只有身后人喊“别让他跑了”的声响,而他扶着树干,指节抠进潮湿的树皮里,喉间的腥甜压下去,只不敢停地继续往密林深处扎,衣摆带起的风里,还沾着没抖落的泥点和未散的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