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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浑蒙的,像被浸在一碗兑了水的牛乳里,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没了前几日刮在脸上的刺痛感。先是有星星点点的凉意在脸颊上一碰就化,抬头时只看见灰扑扑的天幕,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就看见有细碎的白絮从云堆里飘下来,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急雪,倒像是谁在云边随手撒了把碎盐,飘得慢悠悠的,落在树枝上、瓦檐上,连路过人肩头的那一点,都轻得像怕惊着谁。渐渐的,那白絮变得稠了些,扯得松松的、软软的,像被风揉碎的棉团,打着旋儿往下落,远处的树啊、路啊、连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都慢慢蒙了层浅淡的白,模模糊糊的,像晕开的水墨画。
谁也没察觉这雪是何时起的,只晓得走着走着,头发梢就沾了层白,伸手去接,那细碎的凉落在掌心,瞬忽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像天公悄悄递来的一封没写字的信,没说缘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满世界都裹进了软乎乎的梦里。
瑞雪本该覆着松枝压着梅,可林子里落的雪却泛着层若有似无的灰,沾在皮肉上便像烧红的针,钻着骨头缝往里头扎。
那雪兔原本缩在灌丛抖耳朵,鼻子嗡动着吸了两口飘来的雪沫,先是鼻尖骤然僵住,粉润的鼻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黑,像被霜打坏的果。它猛地弓起背,原本绵软的脊骨突兀地顶开皮毛,每一节都咯吱作响着往外凸,像是要冲破皮囊钻出来。前爪还在扒着地上的雪,指节却噼啪地撑长,粉嫩的爪垫裂开几道血口,钻出几根带着血痂的黑硬尖刺,指甲疯了似的长长,弯成钩状抠进冻土,扯出深深的沟壑。
它原本圆红的眼睛凸在眶外,眼仁里翻涌着浊白,喉咙里发出不是啮齿类的嗬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撞。脊背的毛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的皮肤下,血管像活虫似的蠕蠕乱动,紧接着两侧的皮肉同时炸开,两簇沾着血的白膜挤开血珠,颤巍巍地展开——哪是什么兔耳,薄得透光的膜上爬满红丝,边缘翻着锯齿状的黑边,风一吹便哗啦作响,带起一阵腥气。
它还在无意识地蹬腿,后肢的肌肉拧成麻花似的扭,原本短圆的尾巴硬生生被拉长,拖在地上扫出一路血痕,尾尖慢慢膨开,变成一丛沾着雪粒的黑绒。最后那点兔类的温顺彻底从脸上褪净,嘴部向两边撕裂,一直扯到耳根,细密的小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并成两根弯钩似的牙,沾着涎水咬得咯吱响。胸腔不再是平稳的起伏,而是像风箱似的剧烈鼓瘪,每一次收缩,都有带着灰的雪沫从它裂开的嘴角溢出来,落在地上,滋的一声烫出个小坑。
末了它终于不再挣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对膜翅还在轻轻颤,每颤一下,身上就簌簌往下掉混着血的雪粒,而那些雪粒沾到冻土,瞬间就没了踪影,只剩一片发暗的湿痕。
指尖攥着冰冷的钟表壳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林默的腰背挺得像根拉满的弦——方才还在微血管里窜动的雪色菌丝,正顺着他手腕的皮肤妄图往上爬,那些细碎的白绒沾在他袖口,像极了之前被感染者僵化成雪雕前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能听见自己太阳穴里嘣嘣的跳声,另一只手死死按在钟表表盘中央,那枚唯一的时针正颤巍巍钉在“初”的刻度上,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有那么一瞬,雪的寒意已经漫到了他的后颈,耳边甚至响起了细若蚊蚋的、属于被感染者的呢喃,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要往空中僵举,连眼皮都要往覆上一层薄雪的方向沉。
“咔——”
齿缝里崩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硬生生把要僵住的肩头往下压了半寸,攥着钟表的手猛地往心口抵得更紧,指腹被表盘边缘硌出一道血痕也浑然不觉。原本要窜进太阳穴的雪色菌丝突然被无形的墙弹了回去,那些沾在衣料上的白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他保持着半躬身的姿势,胸腔里的气流滞了好几秒才终于敢吐出来,背心上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滴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湿痕,而那只始终稳在刻度上的时针,终于不再抖了。
他维持着按紧钟表的动作又顿了三秒,确定指尖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要被冻成雪的僵硬感,才一点点松了攥着钟表的力道,指节麻得几乎要握不住东西,唯有表盘上那道唯一的、没有被任何异常干扰的时针,还在安静地亮着极淡的光,替他把“没被雪感染”的这一刻,焊在了时间里。
白雪夹着冰碴子砸在敖烈银白的鳞甲上,细碎的白很快落了薄薄一层。他握枪的指节绷得死紧,龙身本能地要往暖处蜷,骨髓里却像有细针在扎——那雪邪性,沾到鳞缝就往血脉里钻,冻得龙丹都发僵。
他偏头甩了甩颈侧的冰屑,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凿进冻土寸许。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龙鸣,额角银纹忽明忽暗,是龙宫秘传的定魂印在脉门里飞转。肩上落的雪忽然簌簌往下滑,像是有层无形的膜隔在鳞甲外,可他脊背反而绷得更直,指尖泛出的龙鳞光忽明忽暗,显是在拼着劲压下血脉里翻涌的冻意。
“这点儿杂碎……也想动龙子的根骨。”他咬着牙,牙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轻颤,另一只手按在丹田上,掌心翻出半颗淡蓝的龙宫定水珠,珠子刚离手就悬在他周身转了圈,所过之处,沾在衣摆上的雪瞬间化成水汽,偏他自己的唇色却还是一点点褪成苍白,只有那双金瞳亮得惊人,死死钉住前方,连眼睫上的雪霜都不敢眨眼去掸——怕稍一松神,那股子冻魂的感染劲儿就趁虚钻进来,破了龙宫那点独传的稳神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