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和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昨晚几乎彻夜未眠,反复推敲戴志生的方案和己方的立场。此刻,他选择抛开最初的成见和担忧,完全从技术可行性与项目成功概率出发。
“顾总,各位领导、专家,”江景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同样坚定,“我依然认为,130纳米方案在时间、资金和风险控制上,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但戴总刚才展示的90纳米方案论证,特别是关于市场需求爆发点的判断,以及引入外部顶级技术支援的思路,比我们之前在荷兰时的讨论更加系统和深入。”
他话锋一转,指出了几个核心挑战:“然而,最大的不确定性依然存在。第一,外部合作能否无缝对接,核心技术的转移绝非易事,且成本可能远超预估。第二,即使设备到位,工艺调试和良率爬升所需的时间,戴总的预估可能偏乐观。半导体制造是‘细节魔鬼’,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偏差都可能导致全盘延后。第三,五十亿以上的现金流占用,意味着恒泰集团在未来至少六到十二个月内,公司将极为脆弱,抗市场波动能力大幅下降。”
江景和看向戴志生:“戴总,我并非否定你的远见。我只是认为,我们或许可以有一个更折中、分步走的策略?比如,先确保130纳米线顺利落地,形成稳定现金流和技术团队,同时用少量资源预研90纳米,待时机更成熟再全力投入?”
戴志生立刻回应,语气冷静但不容置疑:“江工,分步走听起来稳妥,但在快速迭代的半导体行业,往往意味着永远慢一步。市场窗口不会等我们准备好。130纳米产生的现金流和利润,不足以支撑快速跨越到90纳米所需的巨额二次投入,反而可能成为沉没成本和心理依赖。技术预研无法替代实际产线的磨合,等到我们认为‘时机成熟’,真正的窗口早已关闭。这是一场必须一次性下足赌注的竞赛,没有中间路线。”
两人之间展开了几轮简短而激烈的技术路线交锋,观点鲜明,数据支撑充分。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随后,两位投资专家从产业趋势和投资角度发表了看法。一位专家倾向于戴志生的激进策略,认为在核心科技领域“赌未来”是唯一出路,对恒泰地产的转型极为重要,恒泰有资金实力承担风险;另一位则更赞同江景和的审慎,强调半导体投资失败案例多源于低估了制造环节的复杂性和长周期,建议稳扎稳打。
所有意见陈述完毕,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终沉默聆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的顾盼梅。
她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戴志生脸上。她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那些纷繁的数据和争论,看到了更底层的东西——一个技术决策者破釜沉舟的决心,一个被私人伤痛激发出全部孤勇的男人,以及这个方案本身所代表的、对于微诺电子乃至恒泰未来科技布局的某种不可错失的战略意义。
昨晚茶室的谈话,那张诡异的婚纱照,简鑫蕊无奈的假结婚,宁静的去世与未通知的遗憾……所有这些信息,此刻在她脑中并非干扰,反而像拼图一样,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戴志生提出这个方案时,那种混合了职业理性与个人执念的、近乎背水一战的复杂心态。而江景和的担忧,则是现实情况必不可少的警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盼梅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首先,感谢戴总、景和和各位专家的详细汇报与坦诚争论。这正是一个重大决策前所需要的充分博弈。”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130纳米方案,稳健,风险可控,短期内能带来可见的回报,符合传统的投资逻辑。而90纳米方案,激进,风险极高,投资巨大,但指向的是未来三到五年乃至更长远的核心竞争力卡位,关乎微诺电子能否从‘有’到‘优’,能否真正参与高端竞争。”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戴志生和江景和:“我听到了双方充分的理由,也看到了各自的短板。景和指出了90纳米方案在实施路径上的巨大不确定性,这是我们必须直面并尽全力去管理的。而戴总则指出了130纳米方案在战略上的潜在‘陷阱’——用今天的‘稳妥’换取明天的‘出局’。”
顾盼梅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经过综合评估,并考虑到集团在科技板块的长远战略布局,我认为,在这个关键的技术转折点上,微诺电子,乃至恒泰,需要的不只是一台能生产芯片的机器,而是一次向产业链上游攻坚、建立技术壁垒的决心和行动。因此——”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决定,支持戴志生总经理的提议。集团将全力推动采购国际主流90纳米光刻机及配套设备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