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半个教室,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预想中久别重逢的惊喜笑意,也没有刻意回避的尴尬闪躲。那目光的接触,平静得近乎陌生。志生看到她眼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也清晰地看到那眸子深处,往日熟悉的、如春水般温润的光芒,似乎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隔膜所覆盖,显得有些疏淡和遥远。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认识、但并无太多瓜葛的普通同学,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冷静。
志生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仿佛夏日里忽然沁入的一滴冰泉。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简鑫蕊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随即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做了一件极其自然、却又在此时此刻显得意味深长的动作——她将自己放在旁边空位上的笔记本和笔袋拿开,往靠窗的里侧挪了挪身子,让出了外侧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座位。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让座的动作。
志生顿了顿,穿过几排座椅间的空隙,走了过去。他能感觉到周围似乎有好奇或打量的目光掠过,但他无暇顾及。他在那个空位前停下,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简鑫蕊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如同她此刻的表情。
他坐了下来,熟悉的桌椅高度,熟悉的窗外风景,甚至空气中依稀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栀子花香,都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叠。然而,身边人的气息和态度,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柔软的墙。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两人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声的河流。讲台上,教授已经开始调试麦克风,发出嗡嗡的试音声。周围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志生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垂落在教材页上的几缕发丝,和她搁在桌沿的、白皙的手腕。她的姿态是放松的,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维持着某种界限的端正。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试图寒暄,仿佛他的到来,与教室里任何一位晚到的学员并无不同。
这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相处模式,是志生未曾预料到的。它比激烈的质问或刻意的回避,更让他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他知道过往的种种并非轻易可以抹去或跨越,但这样近在咫尺的“陌生”,依然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心口某个地方,刺了一下,不重,却留下清晰而绵长的微痛。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讲台。然而,身边那抹安静的白色身影,那若有若无的清淡花香,以及那笼罩着她的、尚未散尽的淡淡忧伤,却像这夏日傍晚无法彻底驱散的微热,始终萦绕在他的感知边缘,让他这一整晚的课,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课间的休息铃声响起,带着电子音特有的短促和尖锐,划破了教室里持续了近一个半小时的专注空气。教授宣布休息十五分钟,教室里顿时响起椅子挪动声、低语声和放松的呼气声。不少人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脖颈,走向教室后方取水,或是三三两两地聚到走廊上透气。
志生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停留了片刻。身侧,简鑫蕊也轻轻合上了书,端起自带的水杯,小口地喝着水。她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暮色里,脖颈的线条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愈发纤长优美,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静谧。
这短暂的间隙,像是一个被额外赐予的、狭小的时空缝隙。志生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在轻轻鼓动,那些被课程暂时压抑的复杂情绪,以及看到她独自坐在这个旧位置时涌起的万千思绪,此刻都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身体微微转向她那一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上课。”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干巴巴的。这似乎不是一个好的开场白,但仓促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简鑫蕊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面前的教材封面上,那上面印着抽象的几何图案。她沉默了两三秒,这短暂的沉默让志生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