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张绣手中乌金枪已撕裂空气,带着一股锐风直刺黄忠面门。
其势迅捷狠辣,显是动了真格。
黄忠却是不慌不忙,脚下看似随意地一错,身形如鬼魅般轻飘飘避开锋芒,同时右手一扬,已从身旁武器架上抽出一柄凤嘴刀,刀光一闪,反向张绣腰间横扫而去!
这一刀后发先至,角度刁钻,劲力沉雄,逼得张绣不得不回枪格挡。
“铛!”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炸响!
张绣只觉手臂猛地一麻,心中大惊:这老卒好惊人的膂力!
黄忠一击占先,却并不追击,反而收刀退回原位,抱拳道:“张将军,承让。黄某确无意争斗,还望息怒。”
张绣正在气头,哪肯就此罢休,低吼一声,再次挺枪攻上,枪影点点,如暴雨梨花,尽罩黄忠周身要害。
黄忠无奈,又不敢大意,只得振起精神,手中那柄寻常的凤嘴刀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迎了上去。
转眼间,两人便斗了二十余合。
张绣的乌金枪灵动狠辣,招招迅疾,攻势如潮。
黄忠却似无心缠斗,手中凤嘴刀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一刀,必是攻其所必救,劲道刚猛无俦,每一次兵刃相交,都震得张绣气血翻涌,不得不凝神应对。
一旁观战的典韦,铜铃般的眼睛早已眯起,粗壮的手指无声地握紧了背后那双铁戟,看向黄忠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周泰、蒋钦更是看得目不转睛,额头竟渗出细密冷汗。
他们自忖,若换自己上场,恐怕难以在这黄忠刀下走过三十回合!
又斗二十余合,张绣已是攻少守多,额头见汗,显然落了下风,只在勉力支撑。
王匡见时机已到,高声喝道:“佑维!还不住手!”
张绣闻声,虚晃一枪,借势跃出圈外,拄着枪喘息不定,脸上傲气尽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不甘,闷声道:“主公……此人,确有万夫不当之勇!”
黄忠亦微微喘息,将凤嘴刀放回原处,转向王匡,笑容略带苦涩:“王车骑请看,老夫年力实不如前,区区数十合便已气促。且家中确有羁绊,实在要辜负将军的美意厚恩了!”
王匡却上前一步,主动拉住黄忠布满老茧的右手,言辞极为恳切:“黄将军,王某冒昧,敢问究竟是何等要事羁身?或许……在下能略尽绵薄之力?”
一旁典韦见状,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踏前一步,巨目死死盯住黄忠,戒备之意溢于言表。
此人武艺绝不在自己之下,若暴起发难,主公危矣!
黄忠自然察觉,却只作未见。
他感受到王匡手上的力度和眼中的真诚,再想到对方位高权重,门路远非自己一个失势校尉可比,心中那道坚冰般的壁垒,终是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长叹一声,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为人父者的沉重与无奈:
“不瞒将军……黄某有一独子,名曰黄叙,自幼身患顽疾,体弱不堪,多年来延请四方名医,汤药不断,却……却难见起色,近年尤甚……”
“去岁,听闻长沙太守张机,医术通神,尤擅疑难杂症。黄某冒昧,曾亲往长沙郡治求医,奈何……缘悭一面,彼时张太守竟已挂印而去,不知所踪……”
“或许,此乃天命吧!”
黄忠语气中尽是萧索,“黄某半生征战,于家少有看顾,心中愧怍良深。故而辞去官职,归此乡野,只求能多陪陪孩儿,尽人父之责于万一……”
王匡闻言,心中顿如明镜,反手握紧黄忠之手,急道:“黄将军!你所言长沙太守,可是张机张仲景?”
黄忠眼中猛地爆起一点希望之光,声音都有些发颤:“正是他!将军莫非知他下落?”
王匡抚掌笑道:“若真是仲景先生,我确知他身在何处!”
他话语不停,再添一剂猛药:“非但如此!当世另一位神医,谯郡华佗元化先生,此刻亦与他同在一处!”
黄忠闻言,如遭电击,眼中黯淡的光芒骤然炽盛起来!他竟不顾礼节,反手紧紧抓住王匡双臂,声音颤抖得几乎难以成句:“此言……此言当真?!将军!还请……还请不吝示下!黄忠……黄忠愿倾尽所有!”
王匡扶住激动不已的黄忠,坦诚相告:“汉升岂不知,新都安邑初立,陛下求贤若渴,诏令广征天下贤才。长沙太守张仲景先生,早已应天子征辟,如今正在安邑太医署供职,潜心编纂医书,惠泽苍生。”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黄忠愈发急切的神情,继续道:“而华佗先生,亦被聘入太医署,两位神医时常切磋医术。若将军肯随我出山,共扶汉室,我王匡即刻便可修书安邑,请张、华两位神医共同为令郎悉心诊治!集两位当世神医之力,纵是沉疴痼疾,也未必没有回春之望!”
黄忠眼中希望之火熊熊燃烧,却又被多年失望所折磨,瞬间黯淡几分:“只是……叙儿的病……缠绵多年,请过无数杏林高手,皆……皆束手无策,只怕纵是华、张二位神医,也……”
“黄将军!”王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信我一次!我王匡在此立言,向来说一不二!只要将军肯助我一臂之力,匡扶汉室,我必竭尽全力,延请名医,为令郎治病。所需一切珍稀药材,纵是千金之费,亦由我承担!待将来大业有成,我必表奏天子,为将军封侯授爵,让令郎亦能享尽荣华,一世安康!”
黄忠沉默了。
他望着王匡那双诚恳而炽热的眼睛,再想起病榻上儿子那苍白瘦弱的面容、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神,半生戎马的豪情与为人父的柔肠百转千回,在心中激烈交战。
他何尝不想再提虎贲,沙场建功,博个封妻荫子?
只是爱子的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之中。
“将军……”黄忠声音沙哑,充满了挣扎,“当真……当真能治好叙儿?”
“绝无虚言!”王匡的回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若不能治愈令郎,我王匡,愿受将军打骂!天地共鉴!”
黄忠猛地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之后,他倏然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后退一步,推开王匡搀扶的手,旋即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洪亮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黄忠……愿效死力!从此追随主公左右,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王匡大喜过望,连忙双手用力将黄忠扶起:“汉升快快请起!得将军相助,真如久旱得甘霖,猛虎生双翼!何愁社稷不稳,大业不成!”
张绣、典韦等人亦面露喜色,上前与黄忠重新见礼。
张绣更是面露惭色,挠了挠头,赧然道:“黄将军,适才是绣年轻孟浪,口出狂言,多有冒犯!还请将军海涵,勿与我这粗鄙小子一般见识。”
黄忠见状,哈哈一笑,心中块垒尽去,拍了拍张绣的肩膀:“张将军性情豪爽,是真性情!黄某岂是量窄之人?日后同帐为将,并肩杀敌,正需如此!”
就在此时,屋内传来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黄忠脸色骤变,也顾不得礼节,急道:“主公,屋内便是犬子黄叙。”
王匡神色一肃,点头道:“快带我去看看。”
黄忠连忙引着王匡走向屋内。
张绣、典韦等人默契地留在院中守卫。
屋内光线稍暗,陈设简陋却整洁。
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靠墙的床榻上,躺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气息微弱,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此刻正因剧烈的咳嗽而蜷缩着身体,显得异常痛苦脆弱。
那少年见有生人进来,努力止住咳嗽,怯生生地望向来人,眼神黯淡却带着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