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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阳把院子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远处的蝉鸣此起彼伏,像是在替这漫长的一天收尾。姥爷的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一野靠着的枕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冰棍棍上最后一点红豆味儿在舌尖上慢慢散去。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
但顾一野知道,这根冰棍,是姥爷用自己的原则换来的。他把它吃得很慢,很慢。
冰棍开了胃,这话不假。顾一野吃完那根红豆冰棍,嘴里有了味道,肚子也跟着醒了。
他靠在床头,目光开始在房间里转悠,床头柜上有一盘姥姥洗好的葡萄,紫莹莹的,挂着水珠;茶几上摆着姥爷没吃完的半块桃酥,用油纸垫着;再远一点,柜子上还有半个西瓜,是中午姥爷切开的。
“姥爷,”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又亮了些,“我想吃西瓜。”
姥爷放下书,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刚才还蔫蔫的,这会儿倒是有精神了。他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拿了勺子和一个小碗,把半个西瓜从柜子上端过来,放在顾一野床头的椅子上。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冒着凉气。
“少吃点儿,”姥爷把勺子递给他,“刚吐过,别又把胃折腾了。”
顾一野接过勺子,挖了最中间那一块,没有籽,最甜。送进嘴里,冰冰凉凉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舒服到胃里。他眯了眯眼,又挖了一勺。
西瓜吃了小半个,他又盯上了那盘葡萄。葡萄吃了十几颗,他又掰了半块桃酥。桃酥太干,他又喝了大半杯温水。东一口西一口,嘴巴一直没闲着,肚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填满了。
姥爷坐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半块桃酥掰走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油纸底下那点碎渣拢了拢,默默收走了。
晚饭时间,姥姥把餐桌上摆好了。小米粥,熬得浓稠金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一碟姥姥自己腌的小黄瓜,脆生生的;一碟肉松,松松软软;还有两个小花卷,热腾腾地冒着气。
顾一野坐到餐桌前,对着那碗粥运了一口气。不是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下了。肚子里西瓜、葡萄、桃酥、冰棍混在一起,正安安静静地待着呢,一点多余的空间都没有。姥姥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没动;又夹了一筷子小黄瓜放在粥面上,他还是没动。
“小野,怎么不吃?”姥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试探。
顾一野拿着勺子在粥里搅了搅,搅了两圈,又放下了。
“姥姥,”他抬起头,一脸真诚,“我不想吃。”
姥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顾一野,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地巡了一圈,脸色不白了,嘴唇不干了,眼睛也有神了,不像是难受的样子。
“那你现在还难受吗?”她问。
“不难受了。”顾一野回答得很快,快到让坐在对面的姥爷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姥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不难受这件事,而是换了个角度:“那不难受也得吃点儿吧?你下午吐了,胃里都空了,不吃点儿东西,一会儿该胃疼了。”
顾一野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米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拿勺子把那层皮挑起来吃了,这是姥姥最爱看他吃的部分,从小就这样,吃完又把勺子放下了。
“吃不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确实是实话。
姥姥沉默了几秒,没有着急。她这个人,在实验室里待了大半辈子,养成了一个习惯,一个问题解决不了,就换个角度,换个方法,再试一次。
“那你想吃什么?”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姥姥给你做。”
顾一野看着她,姥姥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里面装着的那种“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神情,让他心里软了一下。但他确实什么都吃不下了。
“不吃了,一会儿饿了再吃吧。”
说完,他放下勺子,起身从餐桌前走了,溜达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西游记》,孙悟空正跟白骨精斗法,他靠在沙发上,看得挺认真的。
姥姥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转向姥爷,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孩子什么都没吃啊,”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解掩不住,“怎么就不饿呢?”
姥爷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心里明镜儿似的。他知道那半个西瓜少了小半,知道那盘葡萄少了大半,知道那半块桃酥已经不剩了,还知道那根冰棍的包装纸此刻正躺在厨房垃圾桶的最底下,被他用两张废报纸盖住了。
但他什么都不敢说。
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稳了稳心神,然后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心虚的平静语气说:“孩子可能还不舒服呢。让他先歇歇吧,一会儿饿了再吃也一样。”
姥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顾一野。少年靠在沙发上,长手长脚地摊着,目光落在电视上,嘴角还微微翘着,显然被剧情吸引了。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还难受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粥。姥爷在她对面,大气不敢出,筷子夹着一根小黄瓜,咬了半截,半天没嚼完。
吃完饭,姥姥收拾碗筷。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先把剩菜放进冰箱,然后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洗着洗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垃圾桶。
垃圾桶换过了新袋子,但最上面盖着两张皱巴巴的报纸。这个做法不像是她的习惯,她扔垃圾从来不盖报纸。她皱了皱眉,弯腰把报纸掀开一角。
红豆冰棍的包装纸。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一颗大红豆,被水渍洇湿了一小块,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姥姥拿着那张包装纸,在水龙头下站了两秒。
冰棍。这孩子下午吐了,肠胃正弱着呢,居然吃了冰棍。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冰棍凉,西瓜也凉,葡萄也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桃酥是甜的,油大。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别说是刚吐过的胃,就是好好的胃也得吃撑了。
难怪吃不下粥。
她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叹气。只是把包装纸丢回垃圾桶,重新把报纸盖上去,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冲过她的手指,温热的。她洗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姥爷从客厅走过来,想帮她把碗擦干。他拿起抹布,刚站到她旁边,就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敢抬头。
姥姥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洗碗。碗碟在流水下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无声的审判。
姥爷默默地擦着碗,擦完一个摞一个,摞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声。
客厅里传来《西游记》的片尾曲,顾一野在沙发上跟着哼了两句,浑然不知厨房里正在发生什么。
姥爷擦了最后一个碗,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他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那碗粥,放在锅里,开小火温着。
“给他留着,晚上饿了再吃。”
姥姥没有应他,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顾一野一眼。少年已经歪在沙发上了,电视还开着,人却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姥姥没有叫他,从卧室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毯子刚搭上去,顾一野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姥姥”。
“睡吧。”
顾一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姥姥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但很稳。姥爷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看到姥姥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姥姥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老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给孩子吃冰棍了?”
姥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姥姥那双在实验室里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什么辩解都是徒劳。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心虚。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替他把那点说不出口的心疼和纵容,一声一声地,全都唱了出来。
“老林,”姥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十年教书育人练出来的那种不容置疑,“你跟我说说,他下午刚吐过,肠胃正弱着呢,你给他吃冰棍?你是物理系的,你不懂人体是需要温度的?”
顾一野姥爷,林教授,清华大学物理系资深教授,国家多项科研项目的参与者,此刻被自己的老伴儿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就一根小的”,但看着姥姥的表情,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就是想吃……”姥爷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想吃你就给?”姥姥把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正对着他,“他要是想吃火药你也给?”
姥爷被这句噎了一下,知道老伴儿这是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他索性不说了,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像个认错的孩子。
姥姥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消了一半,但还是没完全过去。
“老林,我不是不疼孩子,”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认真,“咱小野从小脾胃就弱,吃东西不注意就容易闹毛病。下午吐成那样,你在旁边也看见了。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也不能跟着糊涂啊。”
姥爷终于抬起头,看了姥姥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不服气,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有的只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诚恳。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是我没考虑周全。就想着他下午难受得可怜,想让他高兴高兴……”
“让他高兴的法子多了,”姥姥说,“你给他讲个故事,陪他下盘棋,他哪个不高兴?非得吃冰棍?”
姥爷没再吭声,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站在原地,像个被罚站的老学生。姥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气也散了。她转身从锅里盛出一碗还温着的粥,放在灶台上,又拿了个小碟子,夹了两块酱豆腐。
“行了,”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度,“等小野醒了,让他吃点儿这个。冰棍的事儿,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姥爷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我明天给他买酸奶行不行?”
姥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嗔怪,有“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的叹息,但更多的,是那种相伴了几十年才会有的、对彼此脾性了如指掌的纵容。
“明天再说,看他恢复得怎么样。”姥姥说。
姥爷点了点头,端着茶走到客厅。顾一野还在沙发上睡着,薄毯搭在身上,睡相不太好,一只脚露在外面。姥爷弯腰把那只脚塞回毯子里,动作很轻。然后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姥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回想刚才被批评的全过程。他在清华给学生们上了大半辈子的课,从来都是他提问、他批评、他给出标准答案。没想到退休了,在自己的厨房里,被老伴儿上了一课。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委屈,是服气。
姥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姥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她摇了摇头,走过去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给他换了一杯热的。
“喝这个,那个凉了。”
姥爷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姥姥端着旧茶杯走开的背影。
“老伴儿,”他喊了一声。
姥姥停下来,回头。
“下次不了。”他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学术承诺。
姥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也没有说“我信你才有鬼”。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又响了一下,大概是她在洗那个旧茶杯。
客厅里,姥爷端起那杯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碎声响,听着顾一野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一阵一阵的蝉鸣。
老伴儿说得对,疼孩子不是这么个疼法。可他就是见不得那孩子眼巴巴地想要什么的时候,自己说“不”。
他在心里把姥姥的话又过了一遍,让他高兴的法子多了。讲故事,下棋,哪样不行?他想了想,觉得都有道理。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面对顾一野那句“姥爷,我想吃根冰棍儿”,他大概还是会说,等着。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叹了口气。
厨房里,姥姥把洗好的碗碟一个个擦干,放进消毒柜。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把今天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不怪老林,她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在学术上严谨得不行,论文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斟酌。可一到了小野面前,所有的原则都变得可以商量。这不是他第一次“犯错误”,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关好消毒柜的门,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锅里温着的粥,又看了一眼冰箱里那半个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西瓜。
算了,孩子高兴就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笑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有几颗星星亮着,不算多,但很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这个夏天的夜晚,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