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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出院那天我正好在旅里开一个训练部署会,走不开。我妈在电话里说办完手续了,东西不多,她自己能拎,老顾自己走着出的医院大门,步子不快,但稳当。我挂了电话之后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旅部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边,风一吹翻出一片浅金色。
那之后一个多礼拜,我一直在忙。
旅里下半年有两个大项任务压着,一个野外驻训的物资筹备,一个年度考核的方案制定,两件事叠在一起,办公室的灯连续几个晚上亮到十一点以后。
白天开会、看材料、签文件,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的还是第二天的事,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老顾的聊天窗口我白天看过一眼,他回了两条消息,一条说药在按时吃,一条说今天咳嗽少了一些。
知道了,你按时吃饭。这是我回过去的。
他回了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欠他一句话,这句话我在病房那晚就想说,但那天眼泪堵了嗓子,话没出来。后来出院那天我没去,再后来一个多礼拜被工作填满了,那句话就一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像一个拧了一半的瓶盖。
周五下午会开完了,下一项任务要到周一才启动,中间有两天空档。我坐在办公室里翻了翻手机,我妈上午给我发了张照片,老顾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阳光照在他脸上,眯着眼睛,看起来比住院那会儿胖回来了一点。照片的角落里有一盆我妈养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在栏杆边上。
我看了那张照片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到家的时候是周六上午,秋天的阳光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天是那种高远的淡蓝色,院子里的银杏落了一地碎金。我开门时心里想着那句话怎么说,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但每过一遍都觉得不太对劲,怎么说都像是排练过的。
门开了,老顾正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气色比我预想的好很多,脸没那么瘦了,眼底的乌青也淡了。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让了让,你回来了,进来吧,你妈出去买菜了。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飘着一点茶香,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电视开着,调在新闻频道,声音不大。沙发上散着两件叠了一半的衣服,老顾走过来把衣服往边上推了推,腾出空位来,
我坐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电视里的新闻主持人面孔熟悉,声音嗡嗡的,像背景里流动的水。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着翻动,声音细碎绵密,秋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浅金色。
我坐在他旁边,心里那句话又在喉咙口顶了一下。
我酝酿了好几天了,在办公室对着电脑的时候想过,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想过,开车来的路上握着方向盘也想过。可真坐到他旁边了,又觉得那些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词句都轻飘飘的,放在他面前显得不够分量。
老顾在看电视,但我感觉他知道我有话想说,他在等我开口。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把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看着我,安静地等着。
我年轻的时候,那些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我感觉到心里那个拧了一半的瓶盖终于松了。话出了口,剩下的就好说了。
我把那些压在箱底的旧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摊开在客厅的光线里,十八岁撕志愿表摔门出去,二十一岁在电话里说了伤人的话让他沉默了好久,还有后来那些零零碎碎的、我以为他不在意但其实他都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