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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我想清楚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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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支持老顾的决定,仔细想来是在某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做出来的。

没有什么大彻大悟的瞬间,没有顿悟,没有谁跟我说了什么让我醍醐灌顶。

就是那天早上我睁开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被子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我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天花板,看着上面那道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的细纹,心里慢慢浮上来一句话:让他走吧,让他回去。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不像之前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那样堵着、压着、沉甸甸的。就好像心中的雪球终于化了,化成了温水,从胸口流走了。剩下的是一个很清晰的、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的念头。

我爸这一辈子都在做顾一野同志,他做军区司令做了很多年,做将军做了好些年,做丈夫、做父亲更是做了大半辈子。他站在很多人的前面为他们挡风挡雨,把能扛的都扛了,把该顶的都顶了。他肩上扛着很多东西,唯独很少把他自己放在那些东西的前面。

他想回北京,他想做顾一野。不是战区司令顾一野,不是上将顾一野,不是某人的丈夫、某人的父亲、某人的爷爷,就只是顾一野。那个十八岁从北京坐上南下的火车,从此再没有真正回去过的北京人。那个会弹钢琴、英文很棒、读惠特曼、偶尔冒出一句京腔、藏着一些旧相片在书房最底下抽屉里的普通人。

我以前觉得顾一野是一个名字,现在我觉得它是一间房子,里面住着一个我可能并没有完全认识过的人。我想让那个人从那些身份里走出来,好好地住一住那间属于他自己的房子。

那天早上我起床之后没有直接去洗漱,先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我拿起手机给老顾发了条消息:爸,今天晚上我早点回来,有话跟你说。

他回了一个字:

晚上的时候我到家比他早,我在客厅里坐着等他,茶几上放着两杯我妈泡好的茶,一杯给我一杯给老顾。我没喝,等那杯茶慢慢从烫变成温,又变成凉。

老顾进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问,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了那杯茶。

他低头喝了一口,凉了。

等你的时候泡的,放了一会儿。

他又喝了一口,没嫌凉,说吧。

我看着他。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光线拢着我们两个人。他的脸在灯光的侧面里显得比平时柔和,眼底的乌青淡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平静而松弛。

我接着说,北京的事,我想好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看着我。

你们去,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那边天气跟这边不一样,冬天的取暖要做好。每隔一段时间我过去看你们一次,你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马上打电话,别拖。

我说得很简短,像是怕说多了会有什么东西从话缝里漏出来。但我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看着他。

老顾端着茶杯,听我说完,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很慢,像在等茶水的温度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落地灯的光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很清楚,那些纹路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之后跟着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但它确实在那里。

就一个字。

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不动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舍得?

他看着我的眼睛,这一句话他没有问得很轻,也没有用那样的语气把它遮住。他就是直接问了出来,看着我,等一个答案。

我想了一会儿,窗外的石榴树的影子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风刚停,叶子一动不动。

舍不得。我轻声回答,但没事。

老顾看着我,没有说话。他把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又换回来,像是手在找什么合适的位置。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拍得跟以前一样,不轻不重,手掌温热。

拍完之后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厨房走。我妈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老顾走过去接过那碗汤,端到餐桌上放下来。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吃饭。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我妈也坐下来,往我和老顾碗里各夹了一筷子菜。灯光在头顶亮着,三个人围着一张不算大的桌子,中间摆着三菜一汤,还冒着白气。

我端起碗来吃饭,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忽然觉得今天的菜特别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平时那些家常菜,但嚼着嚼着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去了,石榴树的轮廓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空里。客厅的灯从门廊透出来,照着院子里一小块地面。风又起了,枝条轻轻地摇,叶片翻动的声音隔着纱窗传进来,像是什么人在远方轻声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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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老顾已经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窗外。他的嘴角还是那个浅浅的弧度,在灯光底下被照得很温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终于安放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没有人急着下桌,菜凉了也没人收。我妈中间去厨房添了一次汤,端回来的时候老顾接过来说了一句够了够了,但还是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松松和笑笑不在家,被我老婆带着去姥姥家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夜风穿过叶子的沙沙声。

杨姐有事回老家了,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老顾坐在餐桌前没动,手里端着一杯重新泡的热茶,看着厨房的方向。水龙头的水哗哗响了一阵,我把碗碟冲洗干净码进沥水架里,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茶杯里的水面已经平稳下来了,不冒热气了,像一面小小的深色镜子。

爸,你还不上去?

坐一会儿。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客厅的灯还是那盏落地灯,光拢着沙发这一片。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安静而放松,膝盖上搭着毯子的一角,手指搭在杯沿上,没在转,就那么放着。

爸,你退休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先把书看完。

哪一本?

我之前买的惠特曼那本,翻了好几年了,每次都是同一页。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翻来翻去都是《哦,船长,我的船长》,好像就在那儿等着我。

那看完之后呢?

再看一遍,慢慢看。

我没接话。

他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那件小事像是他心里藏了很久的一个愿望。不是多么轰轰烈烈的计划,就是一个人想把一本书从头到尾看完。

我以前总觉得退休这件事对老顾来说意味着告别,告别权力、告别岗位、告别那个站在台上的身份。可我现在慢慢觉得,对他来说,退休也许意味着一种归来。回到那些被压在公文底下的东西面前,回到他自己。

那天晚上我上楼之前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落地灯的光拢着他一个人,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窗帘被夜风轻轻地掀起来又落下,他那件旧羊绒衫的袖口在灯光里磨得起球,脚踝露在外面一小截。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春天的风越来越暖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满树红彤彤的一片,把半个院子都映得亮堂堂的。

松松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在树底下转一圈,捡落下来的花瓣,说是要送给爷爷。笑笑说花瓣捡了也没用,松松却肯定说是有用的,然后把花瓣放在老顾书房的书桌上,一朵一朵排开。

老顾看了那些花瓣,什么都没说。但那些花瓣在书桌上放了三天,他没让人收走。第四天花瓣干了,卷了边,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他才把它们轻轻拿起来,夹进了那本惠特曼诗集的书页里。

有天傍晚我回家早,推开书房门想跟老顾说件事,他不在书桌前。我转身要下楼,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钢琴声。

很慢,却很熟练,断断续续的,每个音都像是想了一下才按下去。

我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支曲子是《致爱丽丝》,最简单的那个版本,老顾以前弹过很多次,但很久没弹了。琴声从客厅传上来,隔着半层楼梯,听起来温温的、钝钝的,像一颗一颗的石子落进水里。

我没有走下去打扰他,就在楼梯口靠着墙站着,听他把那支曲子弹完。中间有两三个地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音,然后又接上了。弹到最后那几个小节的时候顺畅了一些,像是手指慢慢找回了记忆。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笑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脆生生的:爷爷你弹得好好听!然后是松松的:爷爷再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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