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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1/2)

赣州城外,茶村之中,闺房门扉紧锁。

屋内只余郑葭一人,端坐榻边,泪流满面,满心皆是悔恨。

郑蒙死了,因她的任性妄为、贪慕虚荣而死。

她在屋中疯癫过、痛骂过,可屋外的萧曦泽冷心绝情,仿若一无所闻,只将她锁在屋内,命广鑫每日送来三餐。

大堂之内,萧曦泽与娄滨对坐于矮几两侧。

娄滨为他斟上热茶,萧曦泽方才开口,“人招得如何了?”

娄滨放下茶壶,躬身回道:“王爷,已募得一万人,皆是务农的精壮汉子。”

萧曦泽微微颔首,“我听闻赣州城外,有一位不世奇才,今年三十七岁。当年熹宁帝收复蜀都后,曾派人延请他出山,却被他拒了?”

娄滨如实答道:“正是。此人名为聂遥,出身银川聂氏,常年闭门读书习武,喜好结交天下豪杰。传闻他才略过人,算无遗策,武功已臻宗师境界,只是身子孱弱,常年靠汤药维系。早年睿帝曾听季黎劝谏,遣人相请,奈何他性情清高,婉言谢绝;后来熹宁帝平定南陌,再度派人邀他出山共定天下,依旧被他拒了。”

萧曦泽冷哼一声,“明日,我亲自去请。”

言罢,他起身拂袖,转身离去。

自从辛楚生病后,贶琴便日日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他的一日三餐、饮食起居,贶琴全部细心照料到位,就连抓药、煎药、熬药,也都是贶琴亲力亲为,半分不肯假手于人。

与贶琴相处的这段时日,辛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稳。他心里很是感激贶琴,甚至几次明言,让她不必如此操劳,可贶琴却依旧坚持,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辛楚面上素来淡漠,毫无波澜,可夜深人静之时,也常会因这点点微末的感动,暗自泣不成声。

这些年颠沛流离、四处流浪,从没有人这般待他,更没有人真正将他放在心上。他也早已尝尽平民百姓的不易,更体会过身为乞丐的屈辱与悲哀。

这日午时,隔间之内,贶琴与纪婷对坐而饮,桌上摆满好酒好菜。

贶琴执筷,夹起一块肉缓缓咀嚼,纪婷忽然轻笑开口,“你是不是喜欢辛公子啊?”

贶琴神色坦荡,语气诚实,“我不喜欢他。”

纪婷低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你们小姑娘的心思,我最是清楚,我也是从你这般年纪过来的。我年少时,也曾倾心过一人。那人性子跳脱,总爱打趣我,以逗弄我的方式教我习武,也教我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纪婷说着,思绪便飘回了雪山派,飘向了那个名叫仝江的少年。

仝江待她,是真的好到无可挑剔。无论她如何顽劣任性,他总一味纵容退让;即便他心中烦躁不堪,一见她,也会强压心绪,对她笑意盈盈。

他常对师兄弟道:“修身齐家,首要在于善待至亲。不迁怒,不贰过,便是告诫我们不可将心中怒气随意发泄在亲人身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亦是提醒我们切勿以冷言反话伤害骨肉亲情。古时闵子骞以孝悌持家,终得家庭和睦,可为后世典范。做人当谨记,不把最坏的脾气留给最亲近的人,以和气恭敬对待家人,方能心安家和,这便是立身行事的根本。”

仝江本就文采出众,道理一出口,便是无人能辩。加之他才华横溢、谦和温润、行事利落,又勤劳热心,在雪山派中极受同门喜爱,人人都赞他做事有分寸、说话中听,十分招人待见。

门派之中,不少师姐师妹都被他活泼有趣的性子吸引,纪婷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仝江不知,每当纪婷看见诸多姑娘围在他身侧,与他言笑晏晏时,她心中早已妒火暗烧,却又无半分立场遣散众人。她与他,不过是师姐弟,又有什么资格吃醋阻拦?

她只能将那份爱而不得的痛楚强压心底,直至二十岁那年,终于鼓起勇气告白,却被他婉言拒绝。那一刻,她悬了多年的心,彻底死了。

被拒之后,她并非恼恨仝江,只是不知该如何再面对他。好在仝江性子豁达,日日变着法子哄她,为她解开心结,甚至对外宣称,是自己仰慕纪婷,告白被拒,并非纪婷有意疏远,以此替她化解尴尬。

后来纪婷踏入江湖,便再未遇见过这般真心待她、又一无所图之人。与仝江分别的这些年,她时常思念,夜里入梦,尽是雪山派里两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旧时光。

再后来,她行走江湖时遇见了罗启。起初罗启待她极好,性子更是与仝江极为相似——健谈风趣、文采斐然、温和可靠,唯一不同的,便是罗启不会武功。

罗启事事顺着她,在他不懈追求之下,纪婷终是嫁了他。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罗启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成婚不过数年,他便变心移情,流连风月之地。纪婷伤心欲绝,本欲和离,可看在儿子罗浔的份上,终究是忍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给了一次机会,便能换来安稳,到头来,却将自己的一生尽数毁了。

如今回想,她悔不当初,更忍不住想:若当初自己能像罗启追求自己那般,执着地去追仝江,如今的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只是她不知,缘分本是天定,有些缘分一味强求,非但无果,反倒惹人厌弃。

纪婷轻轻一叹,目光悠远,“从前每逢我身陷险境,仝江总会挡在我身前,说有他在,不必惧怕。若是他惹我生气,也总会买来我心爱之物赔罪。只可惜,他心中无我,我被拒之后,也未曾过多纠缠,终究是有缘无分,各自离散。”

贶琴微微蹙眉,不解问道:“那你如今,可后悔?”

纪婷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怅然,“自然是后悔的。我倾心之人,平日看似散漫不务正业,关键时刻却极是可靠。所以贶琴,你若真喜欢辛楚,便趁早抓住。他若不喜欢你,你便与他生个孩子,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他便是想拒绝,也无从拒绝了。”

贶琴闻言轻轻摇头,心中一时思绪翻涌。

在贶琴看来,世人常说孝道,可父母爱子女,从不在报恩二字。

父母给予性命,本就不是为了让子女一生偿还恩情。

生与不生,本是父母的选择,他们大多怀着养儿防老的心思,才选择诞下子嗣,并非子女执意要来这世间走一遭。

如此说来,子女本就不欠父母什么,是他们先有了养儿防老的念头,才有了子女,而非出于纯粹责任,才将孩子带来人间。

可她不一样,她想对自己的孩子负责。

在孩子尚未降临于世之前,她便一遍遍问自己,能给这孩子些什么?

最低限度,也要保他衣食无忧、温饱不愁。

可她思来想去,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如今的自己都给不了。既如此,又何必让他来这世上,继承自己的苦难与颠沛?

这般念头在心底转过,贶琴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我不认同你的想法。生孩子一事,首先我需得有足够身家,能保他一生无忧无愁。若我不能给他安稳幸福,将他生下,不过是让他同我一般吃苦受罪。其次,我本就不喜欢辛楚。我自知配不上他,可更多的,是真心无意。我从不信这世间有不偷腥的男子,更不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爱,故而这一生,我绝不会真正倾心于任何人。”

贶琴这般想法,皆是被她的父母扭曲所致。

说到底,她只是不愿重蹈父母的覆辙。

她父母彼此厌弃,争吵了一辈子,生下了一生不幸的她,她绝不愿将自己的苦楚,再传给下一代。

而贶琴与纪婷的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刚要推门而入的辛楚耳中。

他闻言默然,心中反倒理解她的心思。

她生于不幸之家,有一对互相折磨的父母,心性观念异于常人,也实属正常。

贶琴这般,不过是缺爱,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罢了。

辛楚轻轻一叹,终究没有进屋,只默不作声地转身,悄然离去。

清晨,康兮言与古芷兰并肩立在白玉廊边,廊下九五石阶寂寂延伸。

四周宫阙金碧巍峨,飞檐碧瓦层叠错落,雕梁画栋极尽工巧,空中廊桥凌空横架。

整座皇宫肃穆庄严,碧水环绕,白玉石桥凌波卧波,尽显天家磅礴气象。

身后,康肈缓步走近,立在二人身侧。

康兮言轻笑一声,“听芷兰说,你想做皇帝?”

康肈坦然应声,“是。”

康兮言笑道:“好。你既下定了决心,我便带你去见一人,助你成事。收拾行装,即刻动身。”

康肈面露疑惑,“此人是谁?况且我们一走,若是皇孙寻来,找不到人该如何?”

康兮言神色平静,“筹码已失,呼延哲来与不来,已无意义。”

说罢转身,淡淡一句,“走。”

话音落,人已迈步离去。

康肈紧随其后,只留古芷兰一人立在原地,望着眼前壮阔宫阙。

如此江山,怎能不叫人心生觊觎?

嫪梅被接回嫪府悉心照料,嫪支遍请桓州名医,康翼更是寸步不离,亲自喂水喂药,日夜守在榻前。

可酷刑伤及根本,孩儿夭折、兄长惨死的悲痛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她脏腑受损、心神俱裂,一众名医皆摇头叹息,称药石难医。

康翼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低语,“阿梅,嫪朵伏法了,周福也认罪了,我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你再撑撑,为了我,为了逝去的孩子和兄长,你一定要好起来。”

嫪梅只是虚弱地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解脱,却更多是化不开的悲凉。

她想开口回应,却连呼吸都觉费力,唯有眼神紧紧锁着康翼,似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入心底。

嫪支白日奔走,为嫪梅洗刷污名,向朝廷申领抚恤,夜里便守在女儿榻外,一夜白头,昔日挺拔的脊背已然佝偻。

他时常望着窗外的海棠花,忆起嫪梅幼时在庭院玩耍的模样,那时女儿笑靥如花,何等鲜活灵动,如今却只剩残躯病体,他心如刀绞,满心皆是自责。

若他早察觉嫪朵的歹毒,女儿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暖阳斜照进小院,将院中的花草树木镀上一层金辉,窗头麻雀啾啾啼鸣,声声清脆,却衬得府中愈发沉寂。

正厅里,一位身穿锦衣华服、满头白发挽作髻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端坐在侧椅上,主座之上,正是嫪支。

这老太太便是嫪干氏,嫪支的生母,此番前来,原是为嫪朵求情。

嫪干氏从侧座缓缓起身,哭得泣不成声,开口便哀恳:“支儿啊!你姐姐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确实是她的错,可你与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啊!你可以处置她,却万万别伤她性命啊!否则,你让娘怎么活呀?”

嫪支素来恪守孝道,可嫪朵将他女儿害得失了孩儿、受遍酷刑,他心中恨极,怎肯轻易原谅。

嫪支冷声道:“娘,嫪梅是您的亲孙女,她念着嫪朵是亲姑姑,三番四次借钱予她,可最后换来了什么?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梅儿那般心善,却被她害得失了孩儿、身卧病榻,那腹中孩子,也是您的曾孙啊!您如今只心疼姐姐,可有半分心疼过您的孙女和逝去的曾孙?”

嫪干氏深知嫪支重孝,便想以孝道拿捏他,连忙拭泪解释,“儿啊!我是梅儿的祖母,怎会不心疼她?可大错已铸,无论如何,我的曾孙也回不来了呀。你姐姐从小命苦,嫁人后夫君也不甚喜爱,日子过得凄苦,你就不能体谅一二?要打板子要流放,她都认,娘只求你给她留一条活路!你和你姐姐,于我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失了谁,都是剜我半条命啊!”

嫪干氏说着,忆起过往,哭声更切,“支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幼时我为了你和姐姐,学着孟母三迁,只为给你们寻个读书的好光景。那时家贫,日子却过得安稳幸福,你和姐姐从小感情深厚,后来你争气,一朝入仕。孩子啊,念在你姐姐幼时总护着你的情分,念在为娘含辛茹苦将你们养大的不易,放她一条生路吧!”

言罢,嫪干氏竟直直向嫪支下跪,哀嚎不止。

“呵呵哈哈……”嫪支闻言,凄然苦笑,忆起前尘往事,热泪潸然落下,“世人都说我孝顺,可也正是这孝顺,害死了我的妻子鹂儿!鹂儿那般温婉贤淑,竟被你磋磨致死!我若不是念着你生养之恩,早已与你断了母子情分!”

嫪支口中的鹂儿,便是他的妻子秦鹂。

嫪支抹了把眼泪,声音里满是寒心,“再说嫪朵,你从小便将好吃好喝的都留予她,溺爱无度,才养出她这刁蛮跋扈的性子。那年你病重,家中唯一的积蓄本是留着给你治病,你却悉数攒下给嫪朵做嫁妆,让我外出四处筹钱。这么多年,她何曾孝敬过你?唯有过得窘迫时,才会回娘家向你伸手。而我,你从小教导我要让着姐姐,说她是女子,需多呵护。便是这般的我,多年来谨守孝道,哪怕你害死了我的妻子秦鹂,我也强忍悲痛,尽心奉养。如今我只剩嫪梅这一个女儿,此生所愿不过是她平安幸福,能看着她生儿育女,享享天伦之乐,可就连这简单的愿望,都被那毒妇毁了!你叫我凭什么原谅她?”

嫪支越说越怒,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怒火直冲云霄,他咬牙切齿,怒吼道:“这细细算来,她早就该死了。娘,她应该要死无葬身之地,才能让人解气!”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响彻正厅内外,嫪支的头被打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印,可见嫪干氏用了十足的力气。

嫪干氏气急攻心,泪流不止,浑身颤抖,手中拐杖狠狠砸向地面,咚咚作响,她咬牙切齿地咆哮,“她是你姐,你亲姐!血浓于水,你怎么能杀她,你怎么能啊!”

最后一声,几乎是撕心裂肺。

可嫪支只是冷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母亲病了,回去吧。”语毕,他不愿再与嫪干氏多说一字,转身便走,只留嫪干氏在身后对着他的背影嘶吼,“不孝子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啊!老天爷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悲切的声音,凄凉又震耳,在府中久久回荡。

嫪支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仆人的惊呼,他脚步一顿,却未回头。

只听身后乱作一团,仆人们连声喊着“老夫人”,紧接着,便是一声惊恐的尖叫,“老、老夫人,断气了!”

嫪支双眼轻闭,一行清泪滑落,而后他猛地睁眼,声音沉稳,面无波澜地下令,“请巫祝,备棺木,办丧事!”

小厮们吓得连连应道:“是、是!”

随即一哄而散。

这一日,嫪府上下挂起白幡,门匾前的红灯笼尽数换下,换成了惨白的灯笼,府上牌匾皆缀上白花,府门口纸钱纷飞,府中众人尽皆披麻戴孝,一身素白。

嫪支亲往棺材铺,选上等楠木打造了一口厚棺,将嫪干氏入殓。

入殓既定,灵堂设毕。

嫪支一身麻衣,跪在灵前,按古礼捧起陶碗,狠狠摔在青石地上,碗碎声脆,裂作数片;又抓起瓦盆,重重摔于阶前,盆碎声闷,烟尘微起,以示母子诀别、送魂归天。

一旁仆从见状,亦纷纷跪地,哭声顿起。

灵堂之内,数位巫祝身着五彩法衣,手持桃木剑与招魂幡,踏罡步斗,舞姿诡谲扭曲,时而旋身挥剑,时而顿足摇幡,动作沉缓又透着诡异,口中念念有词,皆是晦涩难懂的祝祷之语,神神叨叨,衬得灵堂愈发阴森。

府中的小厮婢女们手捧纸钱,一边撒向空中,一边高声哭喊,“老夫人一路走好啊!”

悲戚的喊声混着巫祝的念诵,整座府邸被死寂与压抑笼罩,令人不寒而栗。

三日后,嫪支披麻戴孝,手捧嫪干氏的灵牌,缓步向桓州城外走去,身后跟着抬棺的脚夫、撒钱的婢女,还有吹拉弹唱的哀乐班,凄婉的乐声在风中飘荡,愁云满布。

谁料嫪干氏下葬后的第七日清晨,桓州竟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如丝如缕。

嫪梅躺在康翼怀中,气息已然微弱如缕,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望了一眼白发苍苍的父亲,又看向泣不成声的丈夫,嘴唇微动,似是在说,“勿念!”

随后双眼永远阖上,指尖无力地垂落,一缕芳魂,就此消散。

“阿梅!”康翼崩溃大哭,哭声悲怆,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响彻嫪府的每一个角落。

嫪支老泪纵横,颤抖着抱起女儿冰冷的身躯,坐在庭院的梨花树下,枯坐整夜,无声恸哭。

春日的梨花簌簌飘落,沾了他满头白发,素白的花瓣与雪白的发丝相融,更添几分凄楚与绝美,天地间似只剩这一树梨花,一个垂暮老人,一具冰冷的芳躯,满目皆是断肠色。

府中的下人私下议论,都说老夫人阴魂不散,索了小姐的性命。

这些话传入嫪支耳中,让他愈发痛彻心扉,几近癫狂。

他猛地仰头,对着漫天细雨怒吼,“老天爷,你凭什么对我如此不公!我女儿这般良善,你凭什么收了她的命!嫪干氏是我气死的,有本事你让我死啊!”

吼声震彻云霄,却只换来雨声淅沥,天地无声。

嫪梅葬礼那日,那些曾污蔑过她的桓州百姓自发前来吊唁,人人手持白菊,沿街而立,对着灵柩深深鞠躬,纷纷为往日的误解致歉。

太皇太后亦下旨,追赠嫪梅诰命之身,令地方厚葬,以慰其冤魂。

嫪朵伏法之日,康翼与嫪支皆未去观刑。

于他们而言,纵使嫪朵身死,也换不回逝去的亲人,不过是徒增满心空茫,世间万般刑罚,都抵不过心中的丧亲之痛。

嫪梅下葬那日,嫪支一夜之间,须发尽白,他递上辞呈,卸去官职,归隐山野。

此后的他,日日神思恍惚,疯疯癫癫,看模样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唯有康翼念及旧情,偶尔会进山探望,为他带去些米面粮油,聊解温饱。

而嫪梅的坟前,每逢清明、中元等四大鬼节,总有桓州百姓自发前来上香祭拜,摆上瓜果点心,以稍减心中的愧疚。

世人都说天道酬善,可老天爷却偏生不公,夺走了嫪支的妻女,竟还让他孤零零一人,无依无靠地活在这世间,尝尽世间孤苦。

不过半月,山野间的茅屋中,嫪支溘然长逝。

他死时,孤身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无人知晓。

直至康源前来探望,才发现他早已没了气息。

康源心中悲戚,自掏腰包为他买了棺木,寻了一块空地,将他厚葬立碑,让他与女儿嫪梅葬在一处,也好让这对苦命的父女,在黄泉之下,不再孤单。

三月下旬,小院清风拂檐,暖阳铺地,阶前栏下的桃花开得烈烈灼灼,繁艳满庭。

邵怀澈立在花影间,手执一柄寒剑,眸若冰霜,目光沉沉锁着对面横刀而立的熊斌。

熊斌本是商贾之子,父亲熊大为素来宠儿无度,熊斌年少时便心怀将军梦,一心想上阵立功、改换门庭,熊大为便特意为他延请武师,教他习武练刀。

他本非练武奇才,却胜在坚持好学、笨鸟先飞,数十年苦功熬出一身扎实根基。

家人为助他改命,后来送他投身战场,投入荆州节度使陶振麾下,本盼他沙场立功、谋个一官半职,所幸他为人处世圆滑通透,深得陶振器重。

陶振惜他才干,不忍他殒命沙场,便向胡岳举荐,让他出任玉河县县令。

只可惜他后来贪赃事发,被贬至柔城,无王召不得踏出柔城一步,半生仕途就此折戟。

待到古月国灭、天下大乱之时,他终于寻得机会,想接回妻女共度安稳日子,可一番打听之下,却如遭雷击。

他的妻女,早已惨死在邵怀澈手中。

血海深仇,自此深植骨髓,日夜焚心。

熊斌粗眉怒竖,握刀的指节泛白,刀身映着他赤红的眼。

妻女惨死之仇,如毒刺扎心数年,今日狭路相逢,便是不死不休。

他沉喝一声,率先发难,九环大刀抡起带起猎猎风响,刀芒劈破暖阳,直劈邵怀澈面门,刀气凌厉如裂帛,扫得周遭桃花枝乱颤,花瓣簌簌飞落。

邵怀澈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空,避过刀锋的刹那,长剑出鞘,剑气澄澈如秋水,剑光四溢映亮半院。

剑随身走,腕间一转,剑花错落如星子迸溅,剑啸清越似龙吟,直刺熊斌肩颈要害。

他内力浑厚,剑势沉猛,每一招挥出都带起劲风卷地,与熊斌的大刀相撞时,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聩,火星在刃尖四溅。

熊斌虽非练武奇才,却凭数十年苦功磨出扎实根基,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影绰绰如黑云压顶,刀风呼啸间,院中大石竟被劈出数道裂痕。

他招招狠戾,皆奔要害,似要将满腔恨意都凝在刀锋之上;邵怀澈则剑势灵动,剑影如灵蛇游走,剑气纵横锐不可当,剑风扫过,地面尘土飞扬,桃花花瓣漫天飞舞,红影与寒光交织成网。

不过十招,高下立判。

熊斌的大刀被邵怀澈一剑挑开,手腕震得发麻,力道卸去大半。

邵怀澈旋身欺近,剑脊重重磕在他膝弯,熊斌踉跄跪倒,邵怀澈已居高临下立于他身前,冰冷的剑锋堪堪贴在他脖颈之上,寒芒刺骨。

“熊斌,虞暥正值用人之际,为大局,我不杀你。”邵怀澈冷哼一声,声线冷硬,“待虞暥定了天下,我便与你堂堂正正一战,定生死,了恩怨。”

他念及白清兰的情面,终究留了手,若是依着他素来的杀伐性子,熊斌早已身首异处。

剑锋移开,熊斌撑着大刀勉强站起,喉间哽咽,眼底却翻涌着怨毒,“邵怀澈,终有一日,我必亲手杀你,为妻女报仇!”

邵怀澈未再回头,提剑迈步便走,熊斌竟阴翳地紧随其后。

行至院中小径,邵怀澈心头忽的猛地一痛,那痛感如惊雷炸膛,翻江倒海。

他尚未反应,一口鲜血已喷涌而出,猩红的血珠在暖阳下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洒落在满地桃花之上。

他难以置信地转身,只见熊斌袖中滑出一柄短刀,指节扣着刀柄,竟以全身内力将短刀激射而出。

那短刀如淬毒的寒芒,破风而来,在邵怀澈毫无防备之际,狠狠穿透了他的胸膛,直没刀柄。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邵怀澈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发,周身力气如潮水般褪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便重重栽倒在地,剑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铮鸣,与满地落红相映,凄艳得令人心悸。

大堂之内,白清兰正端坐堂前,指尖捏着茶盏,与众人商议安顿容错之事,眉目间尚凝着几分沉稳。

忽闻院外传来虞暥惊慌失措的呼喊,“不好了!清兰姐姐,邵怀澈死了,被熊斌所杀!”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得白清兰浑身一震。

心脏骤然狂跳,像是要撞碎胸膛。

手中的白瓷茶盏再也握不住,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碎瓷四溅,热茶泼洒在地,余温转瞬即逝,一如她此刻骤然凉透的心。

楚熙与陌风见她神色剧变,忙起身快步上前,陌风低声劝慰,“清兰,邵怀澈与熊斌有旧怨,不过是比武相争,说不定只是误伤,我这就去看看。”

白清兰未发一语,猛地从椅上站起,脚步踉跄地朝院中奔去,楚熙、虞暥、陌风紧随其后。

甫一踏入庭院,那满地的猩红便撞入眼帘,邵怀澈倒在桃花丛中,胸膛的血洞还在汩汩淌着血,染红了身下的花瓣,也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那柄短刀仍插在他胸口,在暖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白清兰的脚步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心痛如绞,直至麻木。

她本就亲人寥落,半生颠沛,身边之人或散或亡,如今连邵怀澈也离她而去,这世间的寒凉,似都聚在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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