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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2/2)

她缓步走到邵怀澈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入怀中,他的身体尚有余温,却已渐渐冰冷。

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邵怀澈,眼睑微颤,艰难地抬眼看向她,唇瓣翕动,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师,师傅…我这次…把仇恨压下了…我知你要助虞暥夺位…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我没杀他…师傅…我做的对吧?”

他望着白清兰,嘴角牵起一抹凄凉的笑,那笑意还未散去,最后一声“师傅”便成了绝响,眼眸缓缓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白清兰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闭眼垂泪,泪水砸在邵怀澈的脸颊上,混着血珠滑落。

接二连三的失去,如利刃反复剜心,她喉间涌上腥甜,却连哭嚎都发不出来,只觉天地间一片荒芜,唯有怀中的温度,是她最后一点执念,也终究消散。

痛极生怒,白清兰睁眼时,眼尾竟凝出一滴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冷冷吐出三个字,字字如冰刃,“杀了熊斌。”

虞暥见状,忙上前阻拦,语气急切,“姐姐,给我个薄面!我此刻正是用人之际,熊斌万万杀不得,还请姐姐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虞暥心中自有私心,熊斌虽武功平平,却深谙处世圆滑之道,日后治世,尚有可用之处。

“熊斌该死。”白清兰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决绝,“虞暥,今日过后,你要兵马,我为你招;你要谋臣良将,我为你寻。但熊斌,必须死。”

话音未落,陌风已执剑上前,凌云霄出鞘,剑光如雪,直逼熊斌。

楚熙亦旋身出剑,剑影翩跹,与陌风左右夹击,两人皆是宗师级的武功,剑势凌厉,招招致命。

熊斌见状,忙横刀格挡,九环大刀再次抡起,刀气纵横,却怎敌两人联手。

陌风的剑洒脱不羁,剑气如虹,如白龙出海,翻江倒海而来,剑势沉猛,每一招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楚熙的剑则迅疾如电,剑影中穿梭,剑光霍霍似银河倾泻九天,凛冽剑气劈开漫天风势,招招直逼熊斌要害。

金铁交鸣之声再次响彻庭院,熊斌以一敌二,本就不敌,又因刺杀邵怀澈耗去大半内力,不过数招,便已左支右绌。

他的大刀被陌风一剑挑飞,手腕被楚熙的剑刃划伤,鲜血淋漓。

陌风旋身跃起,剑脊磕在他后心,熊斌踉跄向前,楚熙已欺近身前,剑锋抵住他的前颈,陌风的剑亦同时抵住他的后劲。

两人对视一眼,手腕同时发力,剑光闪过,寒芒乍现。

一颗头颅滚落地面,鲜血喷涌三尺,溅在满地桃花之上,红得触目惊心。

熊斌的身躯轰然倒地,终究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虞暥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心中已然明了。

白清兰只可共患难、打天下,不可同守成、治江山。

若留其在侧,锋芒难制,他日江山恐有易主之危。

赣州城外野径蜿蜒,一间覆着稻草的茅舍隐于疏林之间。

院落以朽坏的篱笆圈围,栏栅歪斜,多处破损,却勉强能遮风挡雨、隔却尘嚣。

篱门外,一个青衣小童正持着竹帚扫落庭中落叶,见院前走来两个身影,当即停下动作,抬眸朗声问道:“二位是何人?来此荒舍有何见教?”

院中驻足的正是萧曦泽与广鑫。

广鑫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这位小友,此处可是聂遥聂先生的居所?”

小童微微颔首,眉目间带着几分拘谨,“正是。先生便是家师,二位若要见他,还请说明来意。”

萧曦泽上前,对着小童敛衽行了一礼,姿态谦和,“劳烦小友通传,在下萧曦泽,求见先生一面,望小友代为禀报。”

小童抿了抿唇,应道:“通传不难,只是先生愿不愿见,便要看公子的机缘了。”

说罢,他亦对着萧曦泽浅浅一揖,转身快步踏入茅舍深处。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童便再度折返,对着萧曦泽躬身行礼,抬手做了个延请的手势,“萧公子,家师正在服药,吩咐小人引您一人入堂等候,还请公子稍候。”

萧曦泽闻言,转头对身后的广鑫沉声吩咐,“你在此等候,不得擅离。”

“是,公子。”广鑫垂首应诺。

安顿好广鑫,萧曦泽便随小童踏入篱门,往堂屋走去。

行至堂门前,小童正要入内通报,萧曦泽却轻抬手阻住他,温声道:“小友不必急着催促,烦请转告先生,在下稍候无妨,不必扰了先生安养。”

小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应道:“公子放心,小人定将原话禀明先生。”

“有劳小友。”萧曦泽微微颔首,目送小童退去,才抬步走入堂屋。

堂中陈设极简,一面素墙前悬着一幅小篆字帖,墨香清冽,笔势端方遒劲,又藏着几分行云流水的洒脱,字里行间透着清逸出尘的气韵。

他缓步上前细看,只见帖上题诗《虞丘吟》:

出银川雉闉,凌崇岫睇垠。

山河横万里,天地廓无垠。

骋迹寰区内,凭虚瞰八旻。

英髦怀韫椟,良骥失知津。

魏阙纷倾轧,忠魂被垢湮。

奸回当紫宸,直士委荆榛。

归欤耘垅亩,散诞乐闲身。

不冀侯门达,但求乱世存。

毋令同明征,抱枉殁埃尘。

青编镌豪俊,纷若逝川鳞。

身歼同壤穸,一抔寄荒垠。

虞京千堞下,朽骼翳寒榛。

奇烈标国彦,英声轶古伦。

倏如星曜焯,瞥尔敛清暾。

孰识泉扃客,凤昭公主魂。

萧曦泽正逐句品读,忽闻屋外传来一阵清冽的咳嗽声,声线轻细却带着几分韧劲。

他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堂中。

男子身着一件素白裘衣,面色是久病的苍白,瓷釉般的肌肤衬得眉眼愈发精致,身形清癯纤弱,周身却萦绕着浓淡相宜的中草药香。

他腰杆挺得笔直,一头乌发如鸦羽般垂落肩头,仅用一支翠绿玉簪松松挽住,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清冷孤高的气韵,宛若月下寒松,出尘脱俗。

此人便是聂遥。

他出身银川聂氏,本是世家子弟,生母葛芸娘原是歌姬,虽通文墨、擅丝竹,入府后也只做了个妾室。

其父聂滕在世时,对葛芸娘母子疼惜有加,这份偏爱却引来了主母聂那氏的深恶痛绝。

自聂遥幼时起,便常听闻聂那氏污骂其母为贱婢,辱他为孽种、杂种,那些刻薄话语,成了他年少时挥之不去的阴影。

于聂遥而言,年少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在学堂中与同窗学子纵论经史子集,指点江山社稷;或是呼朋引伴,醉卧秦楼楚馆,与众人轮番题诗、逞才斗韵。

彼时的秦楼楚馆,暮色初垂便华灯竞放,朱红灯笼次第高悬,将整座楼阁映照得暖意融融,恍若白昼。

楼内笙歌沸天,丝竹雅韵与欢声笑语交织,脂粉香、酒香、茶香缠缠绕绕,漫过雕梁画栋。

红烛高燃,烛影摇红,映得满室人影绰绰,舞姬们身着罗绮华服,在堂中翩跹起舞,一曲《霓裳羽衣曲》演绎得淋漓尽致。

纤腰轻转时如流风回雪,明眸顾盼处似秋水含星,一颦一笑间妖媚入骨,勾得人心尖发颤。

堂侧伶人分列两排,身着红白相间的衣衫,或吹笛、或抚琴、或弹琵琶,个个眉目俊朗,身姿挺拔,腰纤腿长,指尖流转间,清越乐声便倾泻而出。

堂下的文人墨客们,或坐或立,皆手持玉盏,一边浅酌慢饮,一边挥毫题诗。

有学子举杯朗吟,“笙箫吹断水云开,重按霓裳歌遍彻。”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醉醺醺地起身,拍案应和,“清弦脆管纤纤手,教得霓裳一曲成!”

说罢,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杯,与身旁同窗重重相碰,杯盏相击发出叮咚脆响,脸上满是酣畅淋漓的笑意,“干!”

又有一位锦衣公子,醉意上头,在堂中踉跄踱步,高声诵道:“云满衣裳月满身,轻盈归步过流尘。”

台上的舞姬闻言,舞步愈发轻盈,回眸时眼波流转,露出一抹妖冶婉转的笑,引得堂下众人纷纷起身敬酒,或闲谈戏谑,或品诗论画,一派歌舞升平、盛况空前的景象。

“宫腰束素,只怕能轻举。好筑避风台护取,莫遣惊鸿飞去。一团香玉温柔,笑颦俱有风流。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

“罗带双垂画不成。殢人娇态最轻盈。酥胸斜抱天边月,玉手轻弹水面冰。无限事,许多情。四弦丝竹苦丁宁。饶君拨尽相思调,待听梧桐叶落声。”

“舞急红腰软,歌迟翠黛低。”

“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

“仪凤谐清曲,回鸾应雅声。”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不不不,应是古来英豪皆死尽,唯有青史留其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诗句清吟与丝竹之声交织,众人风流自赏却不逾矩,各展才思,佳句频出,声浪此起彼伏,尽显盛世繁华的雅趣与热闹。

那时的聂遥,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常对人言,自己日后必登宰辅之位,执掌朝政。

同窗学子闻言,或嗤之以鼻,或戏谑嘲笑,他却依旧自信满满,纵使遭人讥讽,亦不改其志,坚信自己终能成就一番不世功业。

可世事弄人,昔日一同求学的同窗,后来或登科及第高中状元,或跻身仕途身居高位,唯有他,如今隐居在这荒郊茅舍之中,仅存薄名,潦倒度日。

虽往来皆为鸿儒雅士,无凡夫俗子叨扰,却终究难掩半生落魄。

鲜有人知,聂遥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十八岁武功便已入九阶,二十岁更是突破桎梏,跻身宗师之境。

只是这一身武艺,终究未能护得住他想护的人。

十六岁那年,聂父聂滕病逝。

主母聂那氏当即翻脸,不顾葛芸娘重病在身,将母子二人逐出门府,且不许他们带走府中一分银钱、一件衣物。

无钱治病的葛芸娘,出府后不过一日,便含恨而终,撒手人寰。

母亲离世后,聂遥孤身一人四处漂泊,凭借着一手好字,靠替人抄书勉强糊口,日子过得颠沛流离。

承兴二十七年,聂遥偶遇温希。

彼时温希年方十五,倾慕他的才华人品,不顾温姌劝阻,执意要嫁给他。

承兴二十八年,十九岁的聂遥迎娶温希为妻。

温希对他情意深重,常以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聂遥亦感念其情,为了养家糊口,每日兼做三份活计,虽辛劳奔波,却始终勤勉尽责。

二人相守度日,虽平淡朴素,却也温情脉脉,甜蜜安稳。

承兴三十年,温希为聂遥诞下一女,取名聂雨,三口之家的日子愈发温馨。

可安稳日子终究短暂。

承兴四十四年,银川城遭遇天灾人祸,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全城,夺走了温希的性命。

临终之际,温希望着聂遥,轻声道:“母亲温姌一生作恶多端,如今她这般结局,终究是因果报应。”

温希不后悔嫁给聂遥,此生得偿所愿,虽死无憾,若有来世,仍愿与他结为夫妻。

温希的离去,让聂遥与聂雨悲痛欲绝,哭得肝肠寸断。

那场瘟疫中,聂遥虽凭借深厚内力侥幸存活,却也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此后多年,始终缠绵病榻,全靠汤药维系性命。

他从不向人提及自己的过往,是以世人皆以为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自幼便需汤药不离身。

直到后来,聂遥凭借才学名声渐起,他与女儿聂雨的日子才稍稍好转。

他素来喜结天下名士与江湖侠士,亦乐善好施,每当有学子前来求学,无论出身寒门还是富贵人家,他皆来者不拒。

他授课收学费却从不纳私礼,攒下的银钱皆分为三份:一份供聂雨日常用度,一份为自己购置汤药治病,余下的则尽数为女儿积攒嫁妆。

堂间清风微动,拂动案上的《虞丘吟》字帖,墨香与药香交织弥漫。

聂遥抬眸望见萧曦泽,眼中并无讶异,只是微微敛衽行了一礼,声线清冽如冰珠落玉盘,“萧公子久候了。”

他衣袂轻扬,身姿清癯,虽面色苍白、病弱不堪,却自带一股出尘仙气,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可那摇摇欲坠的模样,又似风一吹便倒,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萧曦泽连忙躬身回礼,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轻慢,“先生客气了,是在下叨扰先生安养。”

聂遥缓步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案上的瓷碗边缘,声音徐缓悠长,带着几分探究,“阁下既自称萧曦泽,那南陌亡国之日,殉国的忠武帝,又是谁?”

萧曦泽心中一凛,知晓要招揽聂遥这般通透的名士,欺瞒只会适得其反,唯有坦诚相待方能显其诚意。

他神色郑重,直言道:“南陌覆亡之日,殉国者另有其人。是有人替我,成全了君王死社稷的千古佳话。”

聂遥将他神色间的坦荡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似有戏谑,“你倒还算坦诚。萧公子此番前来,莫不是为了复国?”

“正是!”萧曦泽应答得斩钉截铁,随即双膝跪地,对着聂遥深深一叩,语气诚恳至极,“恳请先生助在下一臂之力,若他日在下能登基为帝,定当厚报先生!”

聂遥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可自古蛮汉殊途,势不两立。在下并非汉人,萧公子该比谁都清楚。况且,臣子功高盖主,尚且难逃君王猜忌诛除,更何况我这蛮人?在公子眼中,想必是有用时便视作棋子,无用时便弃如敝履吧。”

“先生此言差矣!”萧曦泽抬眸,目光灼灼,语气无比郑重,“若先生肯助我,萧曦泽在此立誓,此生定当敬先生如师,待先生如友,若有半分负心之举,必遭人神共弃,天道诛灭!”

聂遥望着他眼中的赤诚,浅笑道:“你的诚意,我看见了。”说罢,他抬手扶起萧曦泽,轻声问道:“萧公子,复国之路凶险万分,你心中可有筹谋?”

萧曦泽站起身,躬身垂首,语气谦逊,“在下尚无明晰对策,恳请先生赐教。”

聂遥抬眸,目光深邃地望着他,缓缓问道:“你若复国,是只图夺回蜀都、云州、濉州、赣州、儋州、东郭城、衢州、北冥城这五州两城一都,还是意在问鼎整个天下?”

萧曦泽抬眸,眼中满是坚定,语气铿锵,“如今兴朝藩镇割据,节度使各拥重兵,割据一方,用不了多久,天下诸侯必为争夺权柄而相互攻伐,血流成河。这乱世将至,在下所求,并非仅复南陌故国,而是一统天下,还四海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聂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笑一声,“好,萧公子果然有志气。既如此,我便为你定下三十年大计。十年开拓疆土,十年休养生息,十年臻于太平。十年开拓,绝非逞一时之勇,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我为你谋三步棋,步步行至要害,待三策尽成,你便可坐拥半壁江山,与天下诸侯逐鹿中原。”

萧曦泽屏息凝神,躬身立于案前,目光灼灼地望着聂遥,不敢有半分懈怠。

聂遥语气愈发沉缓,“第一步,固根本,蓄力量。昔日南陌虽为兴朝所灭,但境内百姓半数仍念旧朝,虽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麻木之辈,却也有不少人心怀不甘,民心尚有归附之望。而你这旧主,亦有余威留存。你需隐匿王爵身份,以济世安民为名,收拢赣州境内的寒门学子、江湖义士与流离失所的百姓,积粮屯兵,暗中积蓄力量。”

语毕,他剧烈咳嗽几下后,稍作停顿,缓了口气,继续道:“第二步,除障碍,夺疆土。蜀都节度使穆瑾之,表面只是镇守蜀都,实则暗中掌控着蜀都、云州、濉州、赣州、儋州、东郭城、衢州、北冥城这五州两城一都。此人不除,便是你复国路上的最大障碍。兴朝如今能征善战之辈,或为节度使,或居朝堂,地方州县官员多是庸碌之辈,不足为惧。是以第二步,你需设法除去穆瑾之,顺势接管其掌控的疆域。”

“第三步,正名分,复故国。待根基稳固、疆土在手,你再以南陌旧主的身份昭示天下,复国之举便水到渠成。此后再整军经武,开拓疆土,问鼎天下。兴朝如今藩镇割据,各州节度使皆怀异心,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唯有明君出世,方能平定乱世,安抚苍生。”

聂遥话音落下,堂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曦泽细细思索,心中豁然开朗。

兴朝当年虽以雷霆之势攻灭南陌,却因扩张过急,朝堂之上并无足够臣子接管南陌旧地,是以旧时南陌的根基并未完全覆灭,只需除去穆瑾之这一关键障碍,再逐步清除境内的兴朝官吏,以钱财赈济百姓、收买人心,便能顺利夺回旧土。

这便是聂遥此番布局的深意,而早年间楚熙问鼎天下时,他便算到了这一步。

楚熙之所以四处设立节度使,就是在为藩镇割据做铺垫。

即便日后藩镇割据,他也已经死了,后世人只会怪容错、韶思怡无能,连前人打下的疆土都守不好,连个守成之君都做不好,还敢称帝?

萧曦泽对聂遥行了一礼,“先生,除掉穆瑾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如今手中只有一万兵马,还是只会种地的百姓,而穆瑾之有三十万大军镇守蜀都。”

聂遥冷哼一声,一脸不屑,“公子,擒贼先擒王,只要穆瑾之死了,他手下的将领便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届时,他们便不足为惧了。”

聂遥语毕,又是几声轻咳,咳得肩头微颤,面色愈显苍白。

萧曦泽见他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正要开口劝他改日再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笑语,飘进堂内,“阿爹,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粉衣身影掀帘而入。

女子长发如瀑垂至腰际,眉目秀雅,唇齿嫣然,一双眸子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清泉,带着几分未经风霜的纯澈。

此女便是聂雨。

聂遥素来宠女无度,将她护在掌心长大,教她诗书,也教她自保,唯独没让她沾过半分世间险恶,故而心性纯粹,宛若温室里初开的花朵。

聂遥自小便教聂雨,人性本杂,世间唯有父母真心待你,旁人皆不可轻信。

聂雨乍见堂中陌生男子,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局促地敛衽,“原是有客,阿爹,女儿先告退。”

聂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温声道:“阿雨,见过萧公子。”

聂雨依言对萧曦泽浅浅一礼,“萧公子安。”

萧曦泽颔首回礼,气度温雅。

“去吧。”聂遥轻声道。

聂雨再行一礼,轻步退了出去。

聂遥之所以让聂雨走,是因为他不愿女儿卷入乱世棋局,半分牵连都不肯有。

聂遥转向萧曦泽,缓缓一揖,“萧公子,三日后,我亲往蜀都,为公子取穆瑾之首级。”

萧曦泽心头一紧,关切道:“先生身子这般孱弱,如何使得?”

聂遥抬眸,目光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两字,“无妨。”

萧曦泽见他意已决,不再多言,深深一揖,“那就拜托先生了。”

稍顿,又行一礼,“天色已晚,在下告辞。”

聂遥微微颔首,目送他转身离去。

待萧曦泽走远,聂雨才重新回到堂中。

唯有在女儿面前,聂遥身上的清冷疏离才尽数褪去,只剩满眼温软宠溺。

他含笑轻声问,“今日又去哪儿顽了?”

聂雨眉眼弯弯,“去蜀都城里,挑了些喜欢的衣裙与胭脂。”

聂遥无奈轻笑,“买这许多东西,也不叫个人跟着帮你提?也不怕累着。”

“女儿雇了车马,不累的。”聂雨顿了顿,好奇望向门外方向,“只是那位萧公子……萧是南陌国姓,他气度不凡,究竟是何人?爹爹又为何答应替他出手?”

聂遥神色微敛,语气郑重,“他是南陌旧主摄政王,便是世人皆以为殉国的忠武帝。当日死的是替身,并非他。孩子,你记住,此人离得越远越好,切莫与他有半分牵扯。他若寻你,不必理会,转身便走,明白吗?”

聂雨乖乖点头,“女儿明白。”

聂遥缓缓起身,身形微晃。

聂雨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父女二人相依着,慢慢向内堂走去。

堂内只剩药香与墨香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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