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斜阳西垂,光影洒入院中,落在白墙黑瓦之上。
府邸外,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仝江斜倚在粗枝上,背抵树干,嘴里叼着一根青草。
斗笠遮去他的面容,只有暖融融的阳光裹住全身,让他浑身都觉得舒坦。
他能上树,全是一旁的古芷兰用内力带他飞身而来。
树下,康肈坐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古芷兰则倚在另一根枝桠间,静静等候。
康肈已经等了两刻钟,忍不住烦躁道:“阿言姐姐怎么还不出来?这么大的太阳,热死了。”
靠在树上的古芷兰心里也不耐,却为了以身作则,闭眼淡淡开口,“致虚极,守静笃。康肈,心浮气躁难以成事,凡事要耐住性子。若连小事都只会抱怨、由着性子来,日后还怎么做大事?”
康肈明知她是在教导自己,仍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抱怨,安静坐在门口等候。
屋内,檀香袅袅,珠帘低垂。
康兮言与一名身着蓝色锦衣的男子对坐于矮几前。
男子容貌清俊,肤色白皙,眉眼深邃,正脸竟有几分像姚艳姬。
此人正是康钰,康兮言的亲三哥。
康兮言将古芷兰的身世告知康钰,他才惊觉,两人竟是一母同胞。
康钰初时震撼,在康兮言劝说下慢慢接受,只长叹一声,“命运弄人呐!”
康兮言又说明此行来意,请康钰辅佐康肈登基为帝。
康钰听罢,当即应允。
一来,康肈是他亲侄,他理应相助;二来,康兮言是他最疼宠的妹妹。
康兮言笑道:“三哥,还有一事要你保密。我和古芷兰在康肈面前都隐了身份,我自称阿言,古芷兰叫姚芷,你别露了我们的底。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要向前看,往后重新开始便是。”
康钰笑着点头,“好。”
斜阳更斜,微风拂过庭院。
府邸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康兮言立在门前。
快要睡着的康肈被开门声惊醒,忙从地上站起。
康兮言轻声道:“屋里是你三叔——康钰。去吧,和他见见。”
康肈又惊又喜,“三叔!”
康兮言微微一笑,“去吧。”
康肈有些茫然地走进屋内。
一进偏房,便见康钰坐在椅中,看见他时神色平和,笑道:“你就是康肈吧?”
康肈有些疑惑,“你、你是?”
康钰直言,“我是你三叔康钰。我听说你想称帝,可是下定决心了?”
康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是,我已经决定了。”
康钰站起身,一声轻叹,满是愧疚,“当年康家被抄,家人四散。你是二哥唯一的后人,是三叔不好,没能早日寻到你,更没能护着你。孩子,这些年过得好吗?”
其实自与古芷兰等人相伴,康肈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不算艰苦。
他轻轻点头,“这些年,我没遭过多大的罪。”
康钰笑道:“那就好。一路奔波,你也辛苦了。走,三叔这就让人备一桌酒菜,为你接风洗尘。”
见康肈迟疑,康钰一脸亲切地拉起他的手,“走吧,咱叔侄正好趁此机会,好好叙叙旧。”
说罢,便带着康肈一同离去。
和寿宫内,珠帘玉幕层层垂落。
司马彦掀开帘子走进时,虞琼正独自端坐在铺着软褥的座椅上。
他上前躬身一礼,“太皇太后,皇孙殿下已回宫,此刻在殿外候见。”
魏哲是趁兴朝大乱之际,独自混在流民中出城归来的。
回桓州后,他便将于玉安置在竹云寺,留作宫外助力。
虞琼心中清楚,魏哲是呼延铮唯一的子嗣,绝不能出事,否则呼延家便要彻底绝后。
她早已年老色衰,再无生育可能,呼延家的江山更不能旁落他人。因此,她必须要保住呼延铮的骨血、自己的亲孙。
虞琼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是。”
司马彦应声退下。
片刻后,魏哲步入大殿,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安。”
虞琼嘴角微扬,神色温和,“起来吧。”
“谢皇祖母。”
魏哲起身,腰杆挺直如松,不卑不亢。
虞琼语气关切,“哲儿,你是如何回来的?”
魏哲据实回道:“兴朝内乱,各州节度使各怀异心,天子与太后已北迁兖州。城中无人看管,孙儿便趁机回来了。”
虞琼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魏哲再行一礼,“皇祖母,孙儿一路颠簸赶回桓州,身心疲惫,想先退下歇息,晚些再来给您请安。临行前,孙儿还有一事相求。”
虞琼爽快道:“但说无妨。”
“皇祖母身边的司马将军与韩大人皆是高手,明日可否让二人前往孙儿宫中,教孙儿习武?”
虞琼身边不能无人护卫,便推脱道:“二人武艺皆高,你选一位教习便是。”
魏哲轻笑,“皇祖母,他们皆是顶尖高手,一同教导,孙儿才能学得更快。莫非皇祖母是担心他们背叛您?”
虞琼心头一沉,“哲儿说笑了。二人追随我多年,忠心耿耿,何来背叛一说。”
“既然如此,”魏哲语气微沉,“如今呼延家只剩孙儿这一根独苗可承大统。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人迹所至,无不臣者。皇祖母不会因孙儿年幼尚未继位,便连几个人都不肯给吧?”
这话正中虞琼要害。
魏哲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正是因为呼延家只剩他这唯一继承人,虞氏皇室亦无旁人,虞琼更是膝下无子。
虞琼气得心口发闷,强忍怒意,几乎是咬牙应允,“好,便依你。”
话音落下,魏哲依旧笑意温和,行礼道:“多谢皇祖母成全。孙儿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
自魏哲归来,便入东宫,位列储君人选。
入夜,东宫灯火明灭摇曳。
大殿之上,魏哲高居上位,茶尔跪于阶下。
魏哲不言,只将两封信掷在他面前。
茶尔拾起第一封,信中命他明日寅时扮作太监,随采买太监出宫,寻一名为贶琴的女子,寻到后便将第二封信交予她。
茶尔阅毕,颔首示意明白。
魏哲从他手中取回第一封信,转身行至火炉边,将信纸投入火中。
纸张一瞬便燃作灰烬。
这日清晨,茶尔乔装成太监出宫,循着线索再三打听,方才得知贶琴住在桓州城外。
可等他费尽周折寻到贶琴旧居,只见屋舍空空,早已人去楼空。
一番询问才知,贶琴已然离家出走,其父贶疆与母亲窦娘也早已和离,窦娘改嫁他人,嫁与了况珂。
魏哲交代的任务尚未完成,茶尔不敢耽搁,只得即刻离开桓州,孤身踏上了四处寻觅贶琴的路途。
另一边,司马彦与韩蕴依太皇太后虞琼的授意,前来东宫教习魏哲习武,二人倾囊相授,尽心尽力。
魏哲亦是刻苦勤勉,日日勤学不辍。
时光流转,转瞬已是三日之后。
这日天朗气清,云淡风轻,一派平和之景。
蜀都城外,早已剑拔弩张。
两军列阵对峙,战鼓隆隆震彻四野,铁骑奔突,所向披靡。
两军锋刃轰然相撞,展开殊死搏杀,血肉横飞间,殷红血珠簌簌四散,刀剑相击的铮鸣、利刃入肉的闷响,缠裹着凄厉惨叫与哀嚎,在天地间往复回旋。
战马长嘶如裂帛,铁蹄踏地扬起漫天黄尘,箭矢如雨密射敌阵,冲锋呐喊声不绝于耳。
将士们前仆后继冲入敌阵。
短兵相接之际,兵戈相击、甲胄碰撞之声交织成潮。
双方攻防交错,攻势如潮水层层翻涌,长剑横扫,大刀劈砍,盾牌崩裂,骨骼脆响,血染疆场上,敌我身影交错难分。
他们在血泊中踉跄奋战,刀刃凝满血痂,残肢断臂、折剑断刀散落一地,每一寸土地都浸满滚烫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呛人鼻息。
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中,穆瑾之手执长剑,与蓝衣持剑的聂遥战作一团,二人身影疾速交错。
剑刃相撞,火星迸射数尺,剑鸣铮铮,声浪撼人耳膜。
穆瑾之手腕旋拧,剑光如流霜四溢,剑气似寒星凝芒,挥剑时劲风卷地,周遭气流翻涌,一招一式静若伏虎、动若惊雷,沉凝如虎落平川,迅疾如苍鹰扑天,招招衔接行云流水,剑尖挑刺藏锋,剑刃翻飞,起落间如流星划空,势沉力猛。
聂遥则身形灵动如鬼魅,手腕翻转间剑法轻盈飘忽,剑气如虹贯日,剑刃挥出破风嘶鸣,剑影翩跹若游龙,剑尖穿梭寻敌破绽,剑架相拼守自身要害,剑势凌厉如江海奔涌,每一击都力道千钧。
二人剑气交缠,寒芒直冲霄汉,穆瑾之一剑劈出,如虎啸山林,气劲震得地面微颤;聂遥一剑横扫,似惊雷乍响,剑气磅礴掀飞碎石。
银剑乱舞间,剑气恢宏漫卷,招式狠辣刁钻,剑气所及,尘沙四起,狂风骤作,寒光乍现,地面被犁出数道深纹。
剑光霍霍如银河倾泻,凛冽剑气劈开漫天血雾,白虹贯日般的寒芒,将二人周身映得一片雪亮。
百十招转瞬即逝,剑影重重交织,寒芒砭骨,二人各显神通,难分胜负。
百招过后,穆瑾之渐露疲态,气息微促,剑势稍缓。
聂遥抓住破绽,剑势陡然凌厉,招招紧逼,穆瑾之勉力格挡,身上已添数道深伤,青衣被剑锋划得破碎不堪,皮肉翻卷,鲜血浸透衣料,顺着指尖滴落,染红黄土。
他遍体鳞伤,每一次抬手挥剑,都牵动周身伤口,肌肉剧烈抽搐,五官因剧痛扭曲,却依旧咬牙持剑,寸步不让。
忽的,聂遥剑势突变,手腕翻转间一剑挑飞穆瑾之手中长剑,银剑脱手飞出,插入远处泥土,嗡鸣不止。
穆瑾之踉跄倒地,手肘撑地欲挣扎起身,指尖刚触到地面,未及吐出一字,聂遥的剑锋已携凛冽剑气扫来。
寒光一闪,血花迸溅,穆瑾之头颅骤然离体,冲天而起三尺,滚落于地时双目圆睁,凝着未散的战意与不甘。
脖颈处血柱喷涌,染红他身下的青衣,也染红了这片他誓死守护的疆土,腥甜血气扑面而来,周遭厮杀仿佛瞬间凝滞。
不远处,常凡瞥见这一幕,如遭雷击,手中长刀险些脱手。
望着主帅身首异处的惨状,他满腔悲愤翻涌,喉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大人!”
那喊声裹着血泪,嘶哑裂帛,穿透漫天喊杀与兵刃相击之声,响彻疆场。
其余穆家军闻声望去,见主帅倒在血泊中身首分离,瞬间红了眼。
满心战意化作护主执念,无人再顾身旁敌寇,皆怀着决死之心,嘶吼着冲向穆瑾之的尸身与头颅。
这群将士随穆瑾之征战多年,忠勇护主,此刻个个如疯虎扑食,逢敌便砍,哪怕身上添伤、血透甲胄、身中数刃,也半步不退,只求护将军尸骨周全。
斜阳西斜,残阳如血,将整片疆场染得赤红。
穆家军浴血拼杀,以无数人倒地的代价,终于从敌阵中抢回穆瑾之的尸骨与头颅,将其紧紧护在阵中,结阵边战边撤,一步步踏进蜀都城中,身后留下一路斑驳血痕。
聂遥立于血色疆场,望着穆家军撤退的方向,并未追击,抬手鸣金收兵。
大军有序后撤,在距蜀都十里的郊野安营扎寨,暮色四合,将营寨影子拉得悠长,只留蜀都城外的疆场,浸在血与火中,冷风卷着血腥味,诉说着这场惨烈厮杀。
蜀都城中,穆瑾之官邸内白帆高挂,素帛随风猎猎作响,满院死寂沉沉,连风都带着刺骨寒凉。
主卧床榻之上,穆瑾之身首分家,头颅被轻轻安放在脖颈处,双目依旧圆睁,残留着未尽的忠勇与遗憾。
一旁的殓容师女子,手持细针棉线,指尖颤抖,一边将他的头颅与尸身缓缓缝合,一边泣不成声。
泪水滚落,砸在染血床榻上晕开湿痕,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每一针都揪着在场之人的心。
穆瑾之入主蜀都以来,爱民如子,轻徭薄赋,体恤百姓疾苦,城中老小皆受其恩惠,感念他的仁德,人人敬他爱他,如今他惨死疆场,满城百姓无不悲痛难抑。
女子敛住哭声,动作愈发轻柔,为让缝合处不显狰狞,她取来特制朱砂笔,在穆瑾之脖颈的针痕处,细细描绘缠枝莲纹,纹路温婉,掩去冰冷针线痕迹,替这位爱民将军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绘毕,女子声音哽咽,满含悲戚道:“穆大人,一路走好。”
语毕,她对着遗体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转身快步离去,不忍再看这凄楚景象。
官邸内哭声震天,穆家军的哀嚎直冲云霄,悲恸欲绝。
常凡领着一众残兵,皆披麻戴孝,白衣胜雪,院子里纸钱纷飞,簌簌落在青砖之上,众人跪地叩首,声泪俱下大喊,“大人呐,一路走好!”
声声悲戚回荡各处,闻者落泪,见者心碎。
夜色无边,敌军简陋营帐内,哀嚎声响彻四野。
不少战场重伤、缺肢少腿的将士,躺在冰冷榻上辗转反侧,声嘶力竭呻吟不止。
有的手臂被刀砍得血肉模糊,有的额头破裂,裹着渗血白布,有的双腿齐断,创面狰狞,惨状不忍直视。
营帐外,篝火噼啪溅起火星,一群得胜将士围坐一处,裹着染血白膜,谈笑轻狂。
“没想到上战场是这般滋味,虽说凶险,可这一仗打得是真他娘的痛快!”
另一人附和,“是啊!我早就不满穆瑾之管制,更不服兴朝管束!”
“兄弟,我跟你一同上阵,你第一次杀敌怎的如此勇猛?”
被问的将士咧嘴一笑,眼底带傲,“你有所不知,我当年曾随朱老将军征战,后来朱婷小姐解散旧部,当年一万人,有的落草为寇,有的寻了生路。如今王爷招募的一万人里,有五千人,正是当年朱老将军麾下被解散的旧部。”
问话之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