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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祚(2/2)

夜风习习,篝火旁笑闹不断,营帐内却烛火通明,一片静谧。

聂遥孤身坐在榻边,时不时咳嗽几声,面色微白,眉眼间依旧清高孤冷,周身透着疏离。

营帐外,聂雨端着托盘缓步走入,唯有见到女儿,聂遥冰冷的眸色才瞬间变得温柔宠溺。

聂雨将托盘放在桌案上,盘中摆着两菜一汤一碗饭,旁侧还有一碗黑乎乎、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药,是她亲手熬制。

聂雨眉眼温和,轻声道:“爹,该喝药了。”

聂遥笑着应声,“好。”

聂雨将药碗递给他,聂遥刚饮一口,她便忍不住轻声问,“爹,那位萧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我今日见他战场杀敌,指挥能力出众,还精通琴棋书画,甚至会烧火做饭,他出身定然不一般吧?”

聂遥将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碗反问道:“怎么,你对他动了心?”

聂雨脸颊微热,略显尴尬,心底并非爱慕,更多是欣赏。

萧曦泽待人温和,相处三日,对士兵、对她都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且学识渊博,见识过人。

那日午后,萧曦泽前往赣州采买酒肉,返程途经一片竹林,见数位文人雅士围坐高谈阔论。

其中有位叫杨懿的才子,出身弘农杨氏,自幼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只因家族没落,沦为寒门学子。

只听杨懿慨然道:“熹宁一统开昌世,妖后专权乱九州。太平日子没过几年,天下又要大乱了。”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形微晃,醉醺醺道:“如今这世道,需明君一匡天下,百姓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众人纷纷劝阻,“杨懿,你喝多了,莫要胡言。”

“是啊,这话可不能乱说。”

众人劝他少饮少言,杨懿却执拗摇头,“我没醉!诸位皆有经世之才,为何不出山救世?”

萧曦泽闻言上前,温声笑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杨懿转身,见萧曦泽气度不凡,洒脱一笑,“在下杨懿,公子呢?”

萧曦泽拱手行礼,“在下姚泽。方才听公子一番话,热血沸腾,特来请教。不知公子心中,何为明君?”

杨懿直言,“治国安民,待百姓如亲子。如熹宁帝、凤泽帝那般,文能安邦定国,武能开拓疆土,造福百姓,才是一代明君,才有资格登基称帝。”

萧曦泽又问,“公子身负大才,蛰伏于此太过可惜,何不辅佐南国旧主,助他一臂之力完成复国大业?”

杨懿轻笑一声,虽不确定萧曦泽身份,却察觉其来头不小,抬手做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此刻他神色郑重,全无半分醉意。

杨懿直视萧曦泽,“公子,不必隐瞒,你到底是谁?”

萧曦泽知无法再瞒,坦诚道:“在下萧曦泽。”

杨懿满脸疑惑,“忠武帝?那当年殉国的忠武帝又是何人?”他忽而恍然,“哦~难不成有人替你殉国,只为保全你君王死社稷的美名?”

萧曦泽微微颔首,“不错。”

杨懿面露嫌恶,拂袖道:“我不辅佐无气节的君主,你走吧。”

萧曦泽并未动,目光沉定望着他,缓声道:“杨公子,且听我一言,再定去留。”

杨懿冷声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你身为南陌忠武帝,国破当以身殉国,却让他人代死苟活,失了君王气节与为人风骨,这般君主,何谈复国?”

萧曦泽敛容正色道:“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死节容易,守志艰难,兴朝吞并我南陌,云州、濉州、赣州等地尽落敌手,我若真赴死,南陌便再无复国之主,万里河山将永世沦为兴朝属地。这般死节,不过是沽名钓誉,何来对南陌的仁心?薪尽火传,我活下去,本就是为守护南陌江山根基,为万千子民寻复国之路。”

杨懿挑眉驳斥,“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志向以气节为先,气节已失,志向便无从立足。你苟活失节,纵使有复国之心,南陌百姓又怎会信服?无民心可用,何谈复国安民?”

萧曦泽缓声回应,“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我是南陌之主,我若身死,南陌邦本倾颓,各地百姓便成无主之民,受兴朝苛政欺凌、流离失所,这是舍本逐末。我苟活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南陌万千生民,为重夺失地、光复河山,让百姓重归故土,此志从未更改,何来失节?气节存于心中,而非一死之形,心系南陌,便是守节。”

杨懿沉声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复国之道,首在立身,你以欺世之法苟活,立身不正,纵使有复国之道,也难行于世。为道殉节,死而无憾,你心怀复国之道,却避死偷生,道与气节相离,这不过是你贪生的借口。”

萧曦泽目光灼灼,言辞激烈,“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若我以死殉道,南陌复国之道便随我消亡,各地再无复道之人,南陌才真的万劫不复,这便是你口中的求道?我留世躬身践行复国之道,纵使一时受辱、被人诟病,终能一步步重夺疆土,让百姓脱离兴朝苦海,这才是真正的守道。死节只是浅见之仁,于南陌毫无益处。”

杨懿冷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以欺世之法苟活,心中必藏忧戚,行止不端,何来君子之姿,何谈以正道光复南陌?”

萧曦泽坦然道:“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坦荡不在于形迹,而在于本心。我欺世,只为欺瞒兴朝妖后与心怀异心的节度使,从未欺骗南陌百姓与列祖列宗。我心中无杂念,只念复国大事,本心端正,何愁不能以正道重夺失地,光复南陌河山?”

杨懿凝眉沉思良久,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是古之贤者。你受代死之辱,折损君王之志,纵使日后复国,这欺世污点也难洗去,南陌基业也难称正统。”

萧曦泽弯腰拱手,字字铿锵,“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古之贤者守节,是因国未亡、民有依;如今南陌已破,疆土尽失,百姓无依,我若赴死,南陌便万事皆休,活下去才能担起复国重任。任重道远,怎能因小节舍弃大义?我降的是一时形迹,不降的是复国之志;受的是一时虚名之辱,不辱的是兴复南陌之身。我留身于世,只为夺回每一寸疆土,让百姓重归故土、安度余生,这份大义,便是南陌最正的统绪,便是我身为君主最大的气节。”

杨懿闻言,沉思片刻,话锋一转,语气沉郁,“公子纵有大义,可世间人心藏着至恶,你何必为这般凉薄之人舍节苟活?我向来信人性本恶,所见皆是人心不堪之事。”

他抬眼望向萧曦泽,字字带寒,“我曾见云州乡间,老妪含辛茹苦养大孙女,孙女出嫁后归省,竟嫌弃祖母家贫,将粗茶糙饭嗤为猪食,让老妪无地自容;也曾见赣州煤矿,矿主掳来聋哑人做无偿苦役,稍有不从便棍棒相加,囚于矿洞十年;更有云州男子,为五两银子将发妻卖与地痞,致其惨死,手中还攥着他送的玉簪;还有少年下河救人,反被溺水者按入水中溺亡,家人还在家中备着及冠酒食等他归来。这般人心之恶,公子为这些人复国,值得吗?”

萧曦泽听罢,眸底凝起悲戚,语气却愈见沉定,“杨公子所见,乃乱世一隅之恶,不可概而论之。人性本具向善之根,未可尽弃。”

他稍顿,声中带切肤之痛,“我亦曾见赣州七旬老翁,为人劳作半载,分文未得,千里讨薪反遭毒打。南陌旧法严明,本禁恶行;如今天下崩乱,法度不存,人心失束,恶行方敢横行。公子言人性本恶,然老翁讨薪,是为家计之善;少年赴救,是为恻隐之善;老妪舐犊,是为至亲之善。只因世道倾颓,法度尽毁,温良渐被磨尽,恶念才得以滋长。我复国,非为庇佑奸恶之徒,实为唤归万民本心,重立南陌法度,使百姓复归安稳,重存善念。若我为守一己名节而死,任凭苍生善根尽灭、长受凌辱,方是真失君道,真负仁心。复国大业,所守者非独江山社稷,更是万民之善、天下正道。”

杨懿怔怔望着萧曦泽,良久无言。片刻后,才俯身对萧曦泽深深一揖,神色恭敬,“公子所言振聋发聩,我浅见陋识,误以小节代大义,以一时之恶断人性之本。如今幡然醒悟,公子以一身担复国重任,守大义护苍生,实乃南陌真主。我愿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辅佐公子重夺疆土,光复南陌,让百姓重归故土,寻回人心之善。”

萧曦泽忙伸手扶起他,二人目光相对,皆见坚定与赤诚。

竹林清风穿叶而过,卷走竹影。

远处残阳铺洒,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交叠在竹林间。

那日,聂雨藏在竹林深处,屏气凝神,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她轻轻摇头,脸颊泛起浅红,支吾道:“我并非喜欢他,只是有几分……欣赏罢了。”

聂遥坐在石桌旁,指尖轻叩桌面,低笑一声,“傻丫头,当你对一个人满心探究,便是被他吸引了。你想过吗?他武功卓绝,怎会察觉不到你躲在竹林后?那些话,怕是他故意说给你听的。”

聂雨怯怯垂眸,小声道:“我不知,只觉得他为人正直,心地良善。”

聂遥轻叹,语重心长,“识人不能只看外貌、才华、武功与权势,要剥去浮华,看其骨子里的品性。与人相交,首重品行,其余皆是末节。心有所畏,行有所止,世间最难得的,是守得住本心的赤子之心。”

聂雨乖乖颔首,“女儿记住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沉稳脚步声,萧曦泽身着玄色劲装,缓步走入。

聂遥面色一沉,沉声吩咐,“阿雨,先退下。”

聂雨依礼对二人行礼,转身轻步离去。

萧曦泽对着聂遥深深一揖,“先生。”

聂遥起身,将案上聂雨做的清粥小菜端至面前,执筷从容进食。

若是旁人所做,他半口不沾,可女儿的心意,他定要吃饱才放下碗筷。

他慢嚼几口,抬眼道:“公子有何事,直言便是。”

萧曦泽面露歉意,再次拱手,“打扰先生用膳,实属不该。”

聂遥轻笑摆手,“无妨。”

萧曦泽不再多言,直入正题,“先生,蜀都城中二十九万穆家军死战不降,僵局该如何破解?”

聂遥放下碗筷,取过锦帕擦拭嘴角,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穆瑾之一死,大军便成无头之鸟,一盘散沙。我军无需强攻,断其命脉、扰其军心即可,不出半月,蜀都必破。蜀都城内无天然水源,全靠城外河水引渠入城,你即刻派人挖渠改道,堵塞主河道,断其水源;再派兵围困城外,布设陷坑、伏兵与绊马索,谷中要道遍泼火油,备好引火之物。他们若出城,便入圈套,火攻加箭杀,这二十九万人难逃一死。军心一乱,内忧外患齐至,蜀都不攻自破。”

萧曦泽眼中精光乍现,心中叹服,拱手赞道:“先生妙计,我自愧不如。”

又深深一揖,“我不打扰先生安寝,即刻回去部署。”

聂遥微微颔首,萧曦泽转身,步履匆匆离去。

窗外电闪雷鸣,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满地寒凉。

此时的蜀都城内,大堂正中摆着穆瑾之的灵位,白幡垂落,冷风一吹,簌簌作响。

满室穆家军皆披麻戴孝,铁甲换作素白孝衫,头缠白抹额,个个面色悲戚,眼底燃着怒火。

常凡站在灵前,双眼通红红肿,对着灵位重重三拜,起身声音嘶哑,“弟兄们,穆大人为死守蜀都战死!我们是他带出来的兵,生是穆家人,死是穆家鬼!他守蜀都,是为了凤兰皇后白清兰,如今他去了,皇后不知所踪,我们要为他报仇,死守蜀都,撑到皇后前来主持大局!”

一名穆家军怒声喊道:“可皇后杳无音信,我们不知去哪寻,也不知能撑多久,更不知她何时会来!”

常凡咬牙道:“她若不来,我们便替大人报仇,死守蜀都!她迟早会得知消息赶来的。穆大人生前最牵挂皇后,因痴情于她才死守蜀都,我们不能负他!”

话音未落,一名士兵愤然怒骂,“什么狗屁凤兰皇后!大人为她丢了性命,她却连人影都不见!这女子水性杨花,身边男子环绕,我真替大人感到不值!”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满是愤懑,“我也替大人不值!大人本可安稳度日,却被这女子祸害致死!”

“世间好女子千千万,我就纳了闷了,大人偏偏爱上不爱他的人,真是不值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新入伍的士兵站在一旁,满脸茫然,不知他们所言何事。

穆瑾之去世第三日夜晚,五名穆家军在城楼巡逻,忽闻城下传来窸窣声响。

五人俯身查看,寂静夜空中,五支羽箭破空而来,瞬间贯穿他们的脖颈。

鲜血四溅,五人未及哼声,便直挺挺倒在城楼,没了气息。

这扰军心的毒计,出自杨懿之手,目的便是让群龙无首的穆家军军心涣散。

士兵将噩耗报给常凡,常凡怒不可遏,双目赤红,次日清晨亲率十万兵马出城,欲与敌军决一死战。

敌军见穆家军出城,竟不战而退,一路朝预设埋伏圈逃窜。

常凡被怒火冲昏头脑,全然不顾陷阱,率军穷追不舍。

行至狭长山谷,两侧山壁陡峭,敌军突然止步,转身列阵。

常凡正要下令冲杀,两侧山壁上忽然喊杀震天,滚石、檑木如雨滚落,砸得穆家军死伤惨重。

紧接着,伏兵弯弓搭箭,箭雨密射谷中,穆家军成片倒下。

常凡这才知中计,怒吼着下令撤退,可后路已被巨石堵死,谷中陷坑遍布,坑底插满锋利竹尖,士兵慌不择路,纷纷落入坑中,被竹尖穿身,惨叫连连。

敌军随即点燃火油,熊熊烈火瞬间席卷山谷,火舌舔舐山石,浓烟直冲云霄。

穆家军被大火围困,衣物甲胄燃起,凄厉求救声、哀嚎声响彻山谷,有人浑身是火翻滚嘶吼,有人冲向火墙被烈焰吞噬,焦糊味弥漫四周。

常凡拼死冲杀,却被乱箭射穿胸膛,坠马而亡,尸体很快被大火化为焦炭。

十万兵马从清晨战至正午,无一生还,山谷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焦尸残骨混杂,血腥味与焦糊味飘出数里,泥土都被染成暗红。

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蜀都,城中瞬间陷入混乱,剩余穆家军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轻易出城。

街头巷尾百姓哭嚎不断,水源与粮食断绝,让城池陷入绝望,孩童啼哭、老人叹息、士兵咒骂交织,整座蜀都乱作一团。

数十日过去,聂遥的计策彻底奏效,城中粮水耗尽,百姓与士兵开始啃树皮、吃草根,到后来树皮草根也被吃光,不少人被活活饿死、渴死,尸体丢弃街头,无人收敛,腐臭之气弥漫全城。

常凡死后,一名赵姓将领接过兵权,看着城中饿殍遍地,他站在城楼上,对着残存士兵嘶吼,“粮食不够,用肉来凑!”

这句话,成了压垮人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起初,士兵只敢偷偷食用死去同伴的尸体,安慰自己是“食死人,不伤生”。

可饥饿啃噬着五脏六腑,到最后,他们将魔爪伸向城中百姓。

男子被强行掳走,白天做苦力,晚上便被宰杀,头颅被削,内脏掏空,躯体被剁块熬煮、油炸,或是蒸至骨酥肉烂。

女子被当作杂役,洗衣做饭、挑水扫地,粮尽后也沦为食物。

老弱病残与孩童,被扔到城门口当作吸引敌军的靶子,侥幸不死的,也会被拖回去宰杀烹食。

部分士兵吃人肉成瘾,不再满足于熟食,竟生啃带血的骨肉,舔净骨上鲜血,眼神浑浊疯狂,如同恶鬼。

蜀都城内,再无往日烟火气,只剩锅碗碰撞声、百姓绝望呐喊、士兵咀嚼人肉的声响,整座城池沦为人间炼狱。

最终,百姓忍无可忍,在深夜手持菜刀、木棍,与穆家军展开殊死搏斗,红着眼喊着“杀了这些恶鬼”,与士兵扭打在一起。

最终,幸存百姓拼死打开蜀都大门,对着城外萧曦泽大军哭喊,“大人快入城啊,杀了这些畜生!”

萧曦泽见状,立刻下令攻城,命士兵将火油泼向穆家军盘踞的主街,点燃引火之物。

大火瞬间吞噬街道,火光冲天,穆家军被大火围困,惨叫不绝,若有侥幸冲出火海的,也被城外士兵乱箭射杀。

不料大火失控,殃及百姓居所,不少来不及逃离的百姓被困火中,哭喊声与穆家军哀嚎交织,惨不忍睹。

大军涌入城中,围剿了残存的穆家军。

这些士兵早已饿得奄奄一息,又遭大火与大军夹击,毫无抵抗之力。

厮杀声、惨叫声响彻全城,最终所有穆家军被尽数斩杀,尸体堆在街头,与饿殍混杂。

战事稍歇,杨懿一身正气,快步走到萧曦泽面前,面色凝重,拱手道:“王爷,此次火攻虽歼灭敌军,却殃及无辜百姓,焚毁居所、伤及性命,并非仁君所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是天下根基,怎能因战事随意牺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王爷此举失了民心,日后何以立足天下?”

萧曦泽立于火烬旁,望着冒烟的街道,面色平静,心知需安抚民心,微微颔首沉声道:“懿所言极是,此次是我失策,为歼顽敌累及百姓,是我的过错。”他抬手按住杨懿肩头,语气郑重,“我立誓,此后行军打仗,必以百姓为先,绝不再犯,若违此誓,必遭天诛。”

杨懿见他态度诚恳、立下重誓,愤懑稍减,深深一揖,“王爷知过能改,是百姓之福,属下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只留萧曦泽望着满城狼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三十万穆家军与穆瑾之全数覆灭后,萧曦泽顺利入主蜀都,接连夺回蜀都、云州、濉州、赣州、儋州五州,以及东郭城、北冥城、衢州三地,恢复南陌国号,并向百姓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

随后,他在蜀都登基称帝。

蜀都宫阙之上,丹陛铺陈,礼乐齐鸣。

聂遥所部一万将士历经大战,折损两千人,余下八千精锐身着铠甲,恭立助威。

娄滨一袭红袍,立于台阶之下,神色恭敬;杨懿身着紫袍,手持明黄圣旨,缓步登上台阶,立于丹墀之上,展旨朗声宣诏,声彻宫宇,“奉天承运,诏曰:

《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论语》有言:“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斯可谓仁矣。”夫季祚陵夷,寰区鼎沸,黔首罹流徙之厄,南陌宗社沦亡。然国祚虽绝,帝胤犹存,萧曦泽者,礼王嗣子,元桓帝犹子也,怀拯世济民之略,秉安境庇民之志,董戎御侮,戡乱弭兵。

率貔貅浴血疆场,虽鏖战损折,恒守仁心,抚定蜀疆,绥安黎庶,吏民归心,翕然向风。《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王者膺景命,非以力取,实以德兴。蜀地险胜,扼西南而控四方,协天人之望,顺兆庶之心。今仰承乾祐,俯徇舆情,册命萧曦泽践祚登基,君临蜀土,国号复为南陌,改元延和。

尔其恪遵孔孟仁政之训,聿行尧舜安民之道,延国祚于绵邈,臻寰宇于雍熙,布德振滞,选贤与能,偃兵息戈,永跻康宁,毋负苍生之望,毋忝昊天之命。

钦此!”

话音落时,萧曦泽已着龙袍,端坐于大殿高位。

满殿文武将士尽数俯身跪拜,山呼万岁,洪亮的呼声在大殿之内久久回荡环绕。

萧曦泽登基后,改年号为延和,取“延祚承平,和宁天下”之意。

称帝第三日,萧曦泽便开设科举与武举,科举沿用燕国制度,由杨懿在大殿批改考卷,最优考卷呈送皇帝亲自审阅;此次科举无需经过童试、乡试、会试,有才之人皆可赴蜀都参考。

武举则可直接报名,由聂遥担任考官。

南陌五州两城的寒门才子,听闻萧曦泽复国、聂遥监考的消息后,纷纷前来应试。

从开考到揭榜、殿试,仅用十日,便从中选拔出五名合格武将、十五位进士,分别授予南陌高官之职。

萧曦泽登基后,原本效忠兴朝的官员为求活命,纷纷望风归降。

在他们看来,兴朝早已四分五裂,失去主心骨,当下唯有保命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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