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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什顿了顿,笑道:「让他们绝望得更慢一点。」
中士转身传达命令。
二十秒后,两枚「陶」式反坦克飞弹拖著尾焰从六百米外发射,准确击中最外侧两辆皮卡。每辆皮卡携带的弹药基数足以支撑二十分钟持续作战。
结果那些弹药在飞弹命中时被引爆,两团橘红色火球几乎同时腾起,将方圆五十米内的残余抵抗者全部吞没。
中间那辆皮卡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车上残存的十几名杜莱米战士蜷缩在车厢里,看著两侧燃烧的同伴残骸,没有人敢擡头射击。他们终于明白了。
对方不是打不中他们,是不想现在打死他们。
绝望,需要慢慢品味。
米洛什对身边的翻译说:「告诉他们,放下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十秒钟内不照做,下一发飞弹打这辆。」
翻译还没开口,那辆皮卡上的部落战士已经争先恐后跳下车厢,跪在滚烫的砂地上,双手抱头。有人开始哭泣,有人用阿拉伯语反复念诵「真主至大」。
但这一次,声音里只有恐惧。
米洛什走过去,站在第一个跪地的俘虏面前。
那人擡起头,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污。他大约三十出头,左臂中弹,用撕破的军服布条草草包扎,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无法理解。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仅仅过去三十分钟,自己就成了俘虏。
「你是指挥官。」
米洛什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俘虏没有回答。
但他瞳孔的瞬间收缩已经给出答案。
「我叫米洛什。」
塞尔维亚人蹲下身,平视著俘虏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记住这个名字。记住今天。以后你们部落开会讨论袭击「音乐家』防务的车队时,会有人提起米洛什。会说「别去,那个人在那里等著』。」
他站起身,对翻译说:「问口供。谁给他们部落的情报?谁指使的袭击?接头人是谁?电话号码多少?所有细节,一个字不能漏。」
翻译还没开口,那个部落头目已经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不知道名字,只有我们酋长和他联系……只有电话。号码是匿名购买的,每次打过来都显示「未知号码』。声音处理过,听不出男女。对方说车队只有三百人,没有重武器,没有空中支援……」
米洛什点点头。
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罗宾不会蠢到留下直接证据。
但没关系,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确认敌人是谁。
「押下去。」他转身走向指挥车,同时按下加密通话键:「老板,杜莱米部落主力已被歼灭。初步清点:击毙四百余,俘虏二百余,其余溃散。阿卜杜勒下落不明,疑似被拖出战区。A大队伤七人,无人阵亡。战斗仍在进行,预计二十分钟内结束。」
耳机里传来宋和平的声音「伤员后送安排了吗?」
「医疗直升机已在战场南侧两公里待命,轻伤就地处置,重伤五分钟内送达野战医院。」
「俘虏审完以后放了,让他给杜莱米部落送个口信。」
「什么口信?」
「让他们日落之前投降,否则等这次押运行动完结后,我会上门亲自问候。」
米洛什咧嘴笑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老板。
不浪费任何资源,不放过任何机会。
八百具尸体不是终点,只是威慑。
「如您所愿,老板。」他说。
三千米高度上。
米-17直升机的舱内,宋和平将战术平板放在折叠桌板上,目光投向舷窗外。
已经是下午四点,夕阳将整个伊利哥染成血与火的颜色。
他的战术平板上,六个车队的光标仍在缓慢向东南方向移动。
第一车队已通过萨迈拉,第二车队进入巴古拜外围,第三车队刚刚驶离舍尔加特,第四、第五、第六车队均在预定路线上平稳行驶。
十二个侦察小队的光标散布在地图各处,有的蛰伏在城镇制高点,有的潜伏在公路两侧的干沟里。他们携带的不只是光学侦测设备,还有雷射目标指示器。
一旦有新的「狼群」出洞,那些装备将引导空中火力在三十秒内抵达。
五个作战大队的光标呈扇形部署在运输走廊外围。
A大队刚刚完成战斗,B大队在费卢杰以西待命,C大队在摩苏尔以北山区巡逻,D大队和E大队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可以向任意方向投送兵力。
这一切,都是从他这架直升机上的平板电脑发出的指令。
萨法尔坐在对面,年轻的脸庞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
他的目光落在平板上那代表八百七十三具尸体的统计数字上,嘴唇翕动,像在默念什么经文。「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没必要这么狠,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对手,那些只是一些很穷困的部落而已,没必要杀八百多人。」
「我要的就是威慑。」宋和平平静地纠正:「很有必要,否则镇不住这些蠢蠢欲动的宵小。」萨法尔语塞。
从军事指挥角度上看,宋和平没有任何可指责的。
宋和平放下保温杯,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伊利哥军官。
舷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光影,将那双眼睛映得深不见底。
「萨法尔。」他说:「你知道「分布式杀伤』这个概念最早是谁提出的吗?」
萨法尔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讨论军事理论。
「不是美国人。」宋和平自顾自说下去:「是我们东大人。两千五百年前,孙子说「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什么意思?让敌人暴露兵力部署,而我方保持隐蔽,这样我方就能集中兵力,而敌人被迫分散。」
他指著平板上的地图:
「今晚杜莱米部落以为自己袭击的是三百人的护卫车队。他们不知道这三百人只是诱饵。真正的主力分散在战场外围,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当他们一头扎进预设火力区,这些分散的单元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向心突击,从四面八方同时开火。」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作战大队的光标:
「这不是三百人对一千八百人。这是六百平方公里作战区域内,所有A大队作战单元在同一时刻向同一目标集火的成果。杜莱米部落不是输在人数,是输在态势感知,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撞进了多大的网。」萨法尔沉默了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织这张网?」他问:「之前我怎么没听你说起?」
「我信不过你。」宋和平的回答简短得像刀锋:「在伊利哥,我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抱歉,我只能防著你。」
很坦白。
超级坦白的答案。
萨法尔还是无言以对。
宋和平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这一仗打完,至少半年内,没有一个部落敢伸手碰我的车队。八百条人命换来的,是未来八百天里活著的我的人。这笔帐,很划算。」
萨法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舷窗外,摩苏尔的灯火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
阿卜杜勒被擡进帐篷时,随军的贝都因医生以为他活不过今晚。
老酋长的白色长袍完全被血浸透,胸膛左侧凹陷下去。
那是四根肋骨同时断裂造成的创伤。左肩被弹片削掉一块肌肉,深可见骨。
最严重的是内伤:剧烈撞击导致脾脏破裂,腹腔内大量出血,血压已经降到危险阈值。
但命硬的老酋长还醒著。
他拒绝注射任何镇静剂。
当医生的手术刀划开他的腹部,寻找破裂的血管和受损的脏器时,他咬著一卷浸透橄榄油的皮革,眼睛死死盯著帐篷顶棚,一声不吭。
帐篷外,逃回来的战士跪成半圈,面朝麦加方向无声祈祷。
四百一十二人被俘,八百七十三人阵亡。
这是杜莱米部落自十九世纪奥斯曼帝国镇压叛乱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夜。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跪在人群最外围,浑身颤抖。
他是哈穆迪的堂弟,三个小时前还在那辆燃烧的皮卡上负责装填弹药。
他亲眼看见哈穆迪在火焰中奔跑、扑倒、再也没站起来。
他亲眼看见那些穿著土黄色作战服的雇佣兵以教科书般精确的动作推进、射击、清剿。
他亲眼看见自己朝夕相处的兄长们像靶场上的纸人一样纷纷倒地,血染黄沙。
「酋长……」老管家跪在担架旁,声音哽咽:「我们怎么办?」
阿卜杜勒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燃烧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火焰。
那不是仇恨。
仇恨是弱者的奢侈品,是输家自我安慰的廉价麻醉剂。
那是恐惧。
纯粹的、清醒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带著颤抖:「从今天起,杜莱米部落不参与任何针对「音乐家』公司的行动。不接收任何关于他们的情报。不接触任何自称「中间人』的联络者。」
他剧烈咳嗽,吐出一口血沫。
「告诉其他部落,告诉朱布里、告诉朱梅里、告诉奥贝迪等人,我阿卜杜勒-拉扎克六十二岁了,这辈子没服过软。二十年前美军装甲旅开进费卢杰,我没有服软;十五年前基地组织派人来收编部落武装,我没有服软;三年前「伊斯兰国』卷土重来,我带著三百个年轻人把他们挡在安巴尔省边界,我还是没有服软。」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气,肋骨断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但今晚我服了。那个东大人不是商人,是屠夫。他想杀谁,谁就得死。我不想杜莱米部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沙漠夜风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