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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坡

六月初，商市西南郊，凤凰坡下。

一块崭新的白底黑字木牌挂了出去——商市化肥厂筹备处。牌子是头天夜里刷的漆。

牌子底下，是五百亩荒地：碎石遍坡，荒沟纵横，一人深的野蒿子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风一过，黄茫茫地晃。

这片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原是附近两个公社交界处的闲荒地，东家一沟、西家一坡，种不收、牧不成。满地芦苇盐碱地。

批文下来，地区一句话，荒地收归建厂用地，两个公社没半点磕绊——地是集体搁着的，如今国家要用，还有比这更光荣的事？

挂牌这天，省工业厅厅长李拥军到了，地区工业处处长杨图也到了，孟东领抱着公文包跟在厅长身后。向阳炼钢厂这边，林瑞代表全厂来贺。

这里选址，少不掉他这个发起人，而且，厂区规划，厂房设计，都需要他来定夺。

筹备处主任缪文忠，地区派来的老基建，五十来岁，脸晒得跟土地一个色。当着众人的面，他把工期表一看：三个月平整土地，半年厂房起架。今年，化肥厂年底设备就要进厂安装，来年就要生产。

可他心里清楚：筹备处满打满算三十几号人，三十几个人整五百亩石头坡，难。但是，再难也要勒紧裤腰带也要干成，在他们眼里，只要干，能向老天爷挣命，这点难处算个啥。

难处果然来了。

开工头三天，三十几个人刨遍了坡东头，进度慢得像蚂蚁啃石头。荒沟要填，乱石要清，芦苇根要掘——全是手工活。缪文忠急得嘴上起泡，连夜给地区打报告要人。

报告还没批下来，人先到了。

先是隔壁沙峪公社的书记，骑着自行车找到工地：缪主任！听说化肥厂建在这儿？喘着气，我们全公社开会定了，出三百个劳力，自带工具自带粮，来帮国家建厂！

缪文忠愣了：这……工钱怎么算？

算什么工钱！书记把眼一瞪，国家建厂，我们出工，天经地义！再说——他笑了，凑近了些，往后这厂子冒出来的肥，可紧着我们沙峪的地用啊！

这是个有见识的书记啊，居然听说过化肥。

第二天一早，沙峪公社的三百人到了，小车、扁担、镐头，牲口拉磙子，红旗插了一坡，划区划片，一看就是经常干，组织有序。

第三天，北边的柳河大队来了一百人，老支书亲自带队，这老头都六十三了，一镐一镐刨得比小伙子还稳当。有人问他图啥，老头抹把汗：咱种了一辈子地，不知化肥是个啥物件，可报纸上说那是能多打粮食的东西。如今国家把厂子建到咱眼皮底下了，出把力气，还问图啥？

第四天，后边的、两边的，陆续来了五六个大队。工地上人越聚越多，三百、五百、八百——缪文忠三十几号人，成了给上千人派活计的总调度。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进度难题，是这么个解法。

向阳炼钢厂那头，林瑞亲自考察的厂房土地，又带人亲自丈量的，回来炼钢厂当天就拍板：运去两百把钢锹、十辆手扶拖拉机——人家出力气，咱们出物件，炼钢厂别的没有，手扶拖拉机这东西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