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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熊瑛要高升的事，在省工业厅不是啥大秘密，任命的文件一到，事情算是尘埃落定。

十月末，省里的调令下到商市：顾行之升任省委副书记；正式卸任商市地区行署书记一职，由冉熊瑛同志接任。

头一个知道的当然是李拥军。他给炼钢厂厂里挂长途，电话是王国强接的。李厅长在那头笑呵呵：老王，给你们道喜啊——往后商市地面上的事，行文审批，直接找行署。行署新书记跟你们林副厂长是什么关系，不用我点破了吧？

王国强撂下电话，把林瑞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才笑出声：听见没有？咱们头顶上的天，换成你老丈人了。

老王，这话也就在屋里说说，我跟桂枝，还没领证登记呢。林瑞摸摸鼻子。

我心里有数。王国强摆摆手，让他坐，说正经的。顾书记升省里，不稀奇，红星机械厂、三年保粮，还有咱们整个商市地区几乎拔除了所有的敌特活动，他的功劳簿厚得很。就是你未来老丈人冉主任这一步，跨得是真大——省厅一个部门的主任，一步迈到地区一把手。破格提拔，说的就是这种啊。

林瑞望着窗外。秋末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办公室的玻璃窗户都直晃眼。

冉熊瑛这个人，他自然知道的。广南交易会上，价格守得死死的，外商的糖衣炮弹一样没吃；订单的事，一笔一笔钉是钉铆是铆。这样的一个人来主政商市，对炼钢厂是好事还是紧箍咒，还真两说着——是好事，因为他懂工业、办事痛快；是紧箍咒，因为他太懂，糊弄不得。

他有那个功。林瑞收回目光，广南那一摊子，价格、订单、外汇，还有东风电器厂现在接的一些矿道通风改造的活，都是他牵线搞来的。部里的眼睛亮着呢，给他升职也能说得过去。

晚上，冉桂芝在宣传科加完班，林瑞在厂门口等她。两个人踩着雪往回走，脚下咯吱咯吱响，路灯把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

你听说了？冉桂芝先开的口。

林瑞嘿嘿一笑：早听说了。恭喜冉伯伯。

冉桂芝停下脚步，在路灯底下看了他半天，忽然噗嗤一笑：往后在商市，你可得规矩点。我爹那个人，在家说一不二，到了行署，更说一不二。

我什么时候不规矩了？

你规矩？冉桂芝拿指头点他，化肥塔敲竹杠的事，当我不知道？我爹在电话都念叨——那小子，胆子比锅还大，让你收敛点

林瑞嘿嘿直乐。乐完了，他踩着被树枝搅的稀碎的月光走了两步，忽然收住脚，正色道：桂芝，替我带句话给冉伯伯。

什么话？

他主政商市，我举双手赞成。就对厂子一样请求——别照顾。

冉桂芝愣住了：别照顾？

林瑞点点头，该行署办的事，行署照章办；不该行署办的事，行署别伸手。他把我当晚辈，我敬他是长辈；可公事上，他是行署书记，我是炼钢厂的副厂长。这个界，越清楚越好。他要是处处照顾我，别人会说他徇私枉法，——人家还会说，我林瑞的东西，是靠着老丈人挣来。我不受那个话。

冉桂芝站在雪地里，看了他好一会儿。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末了，她轻轻说了句：这话我带。我爹要是听见，准得高兴——他就怕你跟他客气，又怕你不跟他客气。

转过天，孙宝库来了，一进技术科就嚷：小瑞！省厅又在催了——说咱们的新电器要在开春前必须给个准话！

给你备着呢。林瑞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摊开。

纸上画着一个壶：圆肚，细嘴，带把，壶底盘着一圈管子。

孙宝库凑上去，看了半天：这是……水壶？

电烧水壶。林瑞拿铅笔敲着图，壶体，电热管，底盘。壶底盘的那圈，是电热管——通电就发烫，一壶水，七八分钟滚。外国人早上起来喝咖啡、喝茶，烧一壶现喝，不用看灶，不用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