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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不是白南岸。名单上是省里选派的人——郁长庚，五十二，机械系统下来的，干过十几年机械厂。而白南岸的名字，挂在另一行：技术总顾问。

怎么回事？林瑞拿着批文去找白南岸。

老爷子正在家里拾掇行李，闻言头也不抬：他们非要我挂那个厂长。我没挂。

为什么？这厂是您一手攒起来的，而且，您老不压阵，这个郁长庚……

我七十了。白南岸打断他，把一件旧毛衣叠好，压进箱子，觉睡不囫囵，牙没几颗，上车要人扶。你让我当厂长，天天开会批条子？

他直起腰，看着林瑞，眼神很平，四七年修桥那会儿，比我小十岁的指导员，趴在桥墩上就没了。我这条命，是从那时候借来的，多活了十几年，现在就是赚的。赚的这条命，用来看家、把关、教徒弟——使得。用来坐办公室——真糟蹋了啊。

林瑞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郁长庚这个人，白南岸重新坐下，省里问我意思，我说行。踏实人，懂生产，也懂管人，最重要的是思想政治足够硬。厂子交给他，我放心。我在后头替他把技术关，把关到我死。

林瑞暗自垂目，白老这是准备把自己最后的时光，都定在这里了，他本该在京城，住保密极高的大院，享受着特供，可他，却跑到了向阳公社这个乡下吃苦受罪。

这就是一辈的老革命家啊。

名单贴出来那天，实验室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总工程师陈兆勋，副总工程师兼工艺主任杜振声，一批一批的炼钢厂职工都在调走的名单里。

宋建国在正式职工那一栏里寻见自己的名字，盯着看了三遍，扭头挤出人堆就跑——跑了一半又回来，拿钢笔在自己的名字底下划了一道，怕油墨没干蹭花了。

三月初一，当初无人敢提的鬼地，如今平整一片，今日正适合奠基。

没搭台子，没放鞭炮。一块木牌，一锹土，鞠了三个躬。

来围观的社员把坡围了一圈。青龙大队的老书记挤在人堆前头，棉帽子抓在手里，咧着个嘴。旁边有人问他乐什么，他拿帽子往鬼地方向一比划：几百年前，这块地都是没人敢要的死地，远远看一眼都觉得晦气，现在，却已经红旗招展了啊。”

人群哄笑起来。

铁锹扬土的时候，林瑞往坡上看了一眼。那圈大槐树还在，枝干黑黢黢的，把五百亩地围在中央。他跟青龙大队打过招呼：树一棵不动，往后厂房立起来，槐树就是厂里的树，之前净化地底的尸气，之后，依旧用它来净化空气。

真要连根拔起，太可惜了。

傍晚收工，白南岸站在工地边上，望着地基里一根根插下去的白灰桩，看了很久。

白老，想什么呢？

想四五年。老爷子背着手，那年冬天雪大，我们在陇海边上修桥，洋人的火车从旁边过，窗户里亮着灯，暖和和的。我们的战士，啃着冻馍，给人修桥。

他停了停。

如今，我们修的路，跑我们自己的车头。地里那点晦气，也叫石灰治干净了。他扭头看林瑞，厂地，厂房都在立起来。剩下的，就看造车的了。

林瑞点点头。

远处，村落升起炊烟，大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圈黑影。用不了多久，这圈黑影中间会立起厂房、车间、轨道，会响起锤声、焊声、汽笛声。

几百年没人敢碰的鬼地，从此叫向阳内燃机列车制造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