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干净。”
吴帆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头目一眼,
冷冷地下达了处决令。
身后传来一声利刃割喉的闷响。
“给司令发报!”
……
伊洛瓦底江西岸,杰沙附近。
浑浊的江水缓缓北流,
与岸上缓慢蠕动的人流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同步。
第五军的主力,
以及依附其生存的无数伤员、民夫和沿途汇聚的难民,
正沿着江岸公路与铁路线,
向着北方的密支那方向艰难跋涉。
这支队伍早已失去了军队应有的严整队形,
变成了一条臃肿、庞杂、步履蹒跚的巨型蠕虫。
汽车喇叭徒劳地嘶鸣,
却无法驱散前方堵塞道路的牛车与人群。
担架上的伤员在颠簸中发出压抑的呻吟。
士兵们背负着超载的装备,眼神疲惫而麻木。
行军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像一头负伤过重的巨兽,
在泥泞与尘土中一寸寸向北挪动。
不远处,一顶稍显整齐的帐篷里,
气氛与外面的混乱迟缓截然不同。
这里是远征军长官部的临时所在地。
杜光亭站在一幅摊开的地图前,
手指用力点在“八莫”的位置,
声音因连日操劳而沙哑:
“……孙师长(孙立人)的前锋部队打得好!
已经将渗透占领八莫的日军33师团那个中队击溃,
逐出了城区。
目前,八莫至我国境线的通道,
理论上已经重新打通!”
帐篷内紧绷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丝。
众多军官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回国之路重现曙光,
这是支撑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最后的信念。
立下战功的孙立人则是面目凝重,丝毫没有因为周边众人投来赞许和感激的目光而沾沾自喜。
杜光亭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清晰的黑色线路移动,
“再看这里——曼德勒到密支那的铁路线,
大部分区段目前仍在我军控制之下。
虽然火车头严重不足,燃煤稀缺,
日军飞机也会不时袭扰……
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只要我们能牢牢贴着铁路线走!
我们的轮子、我们的履带,
哪怕是用人拉肩扛沿着铁轨走,
也比后面靠两条腿追击的日军要快!
机械化部队和重伤员可以依靠铁路分段转运,
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
新38师师长孙立人眉头微蹙,
他更关心侧翼的威胁。
“副总司令,东线日军动向如何?
第15师团和第56师团拿下腊戍后,
是否会立刻西进,
威胁我们侧背,
甚至直接穿插到我们前面去?”
杜光亭转过身,语气中带着笃定。
“据最新情报,东线日军在与我22师包国维部短暂对峙、消耗后,
长途奔袭攻占腊戍,已是强弩之末。
目前他们正在腊戍及周边地区巩固阵地,
消化战果,短期内难以组织起大规模的快速西进行动。
只要我们行动够快,就能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穿过密支那,回国!”
然而,他话音未落,
脸上却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懑,
话锋陡然转向,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哼!史迪威、还有罗卓英,
他们肯定会后悔的!”
帐篷内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
众人眼神躲闪,表情复杂。
杜聿明一拳砸在地图边缘的桌面上,
震得茶杯晃动,
“他们竟然丢下部队,自己带着一小撮人,往西跑了!
跑去印度了!
临阵脱逃!
可耻!
置数万将士于何地?!”
他的愤怒并非没有来由。
早在杜聿明率部艰难抵达杰沙之前,
远征军最高指挥层就已经因为绝境下的路线选择而彻底撕裂。
腊戍失守,犹如闸门落下,
彻底切断了滇缅公路这条大动脉。
面对这致命的打击,
中美联合指挥部的三位核心人物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史迪威认为腊戍既失,密支那必然难保,
日军完全可以快速北上封锁中缅边境。
原路返回中国的希望已经渺茫。
他力主全军立即向西,
退往印度的英帕尔。
那里是英国殖民地的稳固基地,
可以获得补给、休整,
并接受美援重新装备训练,以图日后反攻。
这是他认为唯一能保存这支军队有生力量的理智选择。
但是,杜光亭拒绝了。
或者说,他无法接受。
因为就在会议前,
他收到了来自重庆那封措辞严厉的亲笔电令,
“务必将部队带回中国!
第五军是党国精华,
绝不能流落异域!”
对于杜光亭来说,
重庆的命令就是天条。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既然重庆要求回国,
那就必须往北走。
去印度?
那是寄人篱下,
那是把国之重器交给英国人和美国人,
他在政治上无法交代。
罗卓英则是最为尴尬。
作为司令长官,他名义上统帅全军,
但实际兵权掌握在杜光亭手中,
而史迪威又以盟军参谋长身份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夹在坚持回国的杜光亭和主张去印度的史迪威之间,
罗卓英的权威荡然无存。
在瑞保,面对无法调和的矛盾和一触即发的指挥部危机,
罗卓英最终做出了现实的选择
——跟随手握美国援助渠道、且撤退方案看起来更安全的史迪威。
于是,在曼德勒以北的瑞保,
那场没有硝烟却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分裂发生了,
远征军最高司令部,在绝望的撤退途中,无声地解散了。
杜光亭拒绝史迪威和罗卓英的命令,
率领着第五军主力以及愿意跟随他的第六军、第六十六军、第五军等,
连同庞大的后勤单位和难民等,
继续扛着“回国”的大旗,
沿着铁路线,向杰沙、进而向密支那方向沉重北移。
而史迪威,则与选择了他的罗卓英,
以及一小批跟随的中美参谋、一小队英国突击队、西格雷夫医疗队的部分人员,
以及罗卓英的贴身警卫、副官等,
组成了一支仅114人的微型队伍,
脱离了主力大军,调头向西,
消失在通往印度方向的丛林与群山之中。
此刻,杰沙帐篷内的沉默,
正是那场高层分裂后遗症的延续。
杜聿明的愤怒,
既是对史罗二人“抛弃”部队的痛斥,
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肩上那副“带部队回国”的、沉重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担子的宣泄?
他必须让所有人相信,
向北走,是唯一正确的、有希望的路。
尽管前路是吞噬一切的绿色地狱,
尽管追兵如影随形,
尽管部队已疲惫不堪、建制混乱……
但他别无选择。
地图上的箭头依然指向北方。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下达命令的同时,
在侧翼那片他认为日军正在休整的丛林里,
吴帆早已发出了那封绝望的电报——
日军第15师团正坐着卡车,像疯狗一样急行军扑向了密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