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他们的团长?”
缅北,八莫。
在一堵被炮弹轰塌了一半的砖墙边,
刘放吾停下了脚步。
这位新38师第113团的上校团长,
身姿挺拔如松,
身上那件英式卡其布军服虽然沾染了征尘,
但武装带依旧扎得紧实,
脚下的皮靴在废墟中踩得咔咔作响。
他目光锐利,盯着面前那个刚从瓦砾堆里爬出来、满脸黑灰的男子。
他戴着洁白的手套,
手里提着一只做工精良的马鞭,
正用一种极其复杂——
那是三分惊讶、三分怀疑、剩下四分全是不可思议的眼神,
打量着眼前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
那个男人,很难说像个“团长”。
他瘦瘦高高。
脸上糊满了黑灰和油泥,
根本看不清本来的肤色,
胡子拉碴得像个逃荒多年的流民。
身上的军装更是五花八门——
头上戴着M35钢盔,
上身是一件不合身的美军黄棉袄,
下身却是一条英军马裤和马靴。
腰间的武装带上别着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
腰侧还挂着一个大大的毛瑟C96镜面匣子,
手里还拿着一把英七七。
最让刘放吾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
在那张脏得像鬼一样的脸上,
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妖气和狡黠,
像是在坟堆里看见了供品的野狗。
上校身边一名腰间挂着快慢机的卫士上前半步喝道,
“团长问你话!哑巴了?”
黑灰脸的男子这才一个激灵,
扯了扯身上那件分不清原色的军装下摆,
挺直腰板,声音还带着几分镇定,
“报告长官……卑职是暂编55师……
暂编第3团团长,龙文章。”
“暂编55师?”
刘放吾眉头微微一皱,
眼中的疑惑消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果然如此”的了然,
以及一丝淡淡的轻视。
他当然知道这支部队。
第六军在东线被日军第56师团击溃后,
建制基本就散了。
而这个第六军“暂编55师”,
更是杂牌中的杂牌。
其兵员多是从湖南、贵州等地临时抓来的壮丁,
甚至还有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装备极差,训练不足,
甚至很多人连枪栓都拉不利索。
在主力部队眼里,
这就是用来填战壕的消耗品。
“原来是陈勉吾(暂编55师师长)的部队。”
像刘放吾这样出身税警总团、现属孙立人麾下新38师的头等主力团长,
平时跟这些杂牌部队的长官,
根本不在一个台面上。
眼前这个叫龙文章的团长,
应该是东线溃败后一路往西撤,
被收拢后安置到了这大后方的八莫当个看仓库的,
刘放吾转过身,
望向周边那些茫然的站着、同样装备五花八门、灰头土脸却还握着枪的士兵。
这些人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竟还残存着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凶悍。
八莫和密支那在腊戍失守前算是远征军大后方,
驻防的多是这类看守仓库、维持地方秩序的杂牌部队,
象征意义大于实战价值。
没想到,腊戍一丢,后方变前线,
这些看仓库的反倒成了撞上日军兵锋的人。
“你小子……有点本事。”
刘放吾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审视后的肯定。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明显经历过恶战才保住的街垒和工事,
“带着这么一帮人,能在这儿扛住鬼子的进攻,
没让八莫在主力赶来前就易主……
这份功劳,不小。”
龙文章一听,黑灰脸上立刻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腰弯得更低了,
“长官过奖!过奖!
全赖长官用兵如神,率虎贲之师雷霆一击,
摧垮日寇,这才保全了八莫!
我们……哪有什么功劳,
都是长官您的功劳!”
刘放吾闻言,嘴角扯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哼,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他目光如刀,刮过龙文章那副故作卑微的脸,
“我刘放吾的军功是一枪一弹打出来的,
还不至于要抢你们这点功。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战后,我会如实上报。
带着你的人,把战场清理干净,伤员赶紧救治。
后面……恐怕还有硬仗。”
说完,他不再多看龙文章一眼,
带着卫士转身走向城内更核心的区域,
那里,他的部队正在巩固阵地,清剿残敌。
龙文章站在原地,望着刘放吾远去的挺拔背影,
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慢慢淡去,
眼神里那股子活泛劲却更加明显,
甚至还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他搓了搓满是黑灰的手,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群望着他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