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那些正以标准步兵战术动作逐屋搜索前进的土黄色人影。
“排长……咱们……”
身后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
佟家良没回头,
死死盯着窗外。
远处,一辆日军坦克正缓缓碾过邮局门口的矮墙,
履带将英军遗留的电话交换机压成碎片。
“撤。”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从后门,进江边的芦苇丛。”
“那这些……这些物资……”
佟家良终于转过头,
看了一眼这座巨大的仓库。
一千二百桶航空燃油,整齐码放。
数千箱步枪、机关枪和配套子弹,
还有数百箱炮弹,
锡封完好,油纸泛光。
美军援助的C口粮、D口粮,
堆积如山的午餐肉和巧克力,
一个仓库的就够一个师吃三个月。
刚从仰光运到的四十部英制22号电台,
装在防潮木箱里,连封条都没拆。
这是远征军北撤计划最后的储备之一。
打通密支那通道后,
这些物资将沿着公路运回国内,
装备给十个调整师。
但现在,
它们甚至来不及泼上一滴汽油。
“走!”
佟家良嘶吼着,推开了后门。
身后,
那个年轻的士兵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堆到天花板的汽油桶,
眼眶泛红。他想起出发前军需官的话,
“这批油到了国内,够咱们汽车团跑一年。”
他们消失在芦苇丛中时,
身后传来日军发现仓库的欢呼声。
坂口静夫少将拄着军刀,
缓步走进三号仓库。
他用戴白手套的手抚过油桶冰凉的铁皮,
操着浓重的九州口音对身旁的参谋长说:
“支那人和英国人,
给我们准备了一份厚礼。”
参谋长低头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坂口转身,望向窗外。
那里,日军工兵正将旭日旗升起在密支那市政厅楼顶。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
旗帜的影子覆盖了半条街道。
“发电报给司令官,”
坂口说,“坂口支队已按计划占领密支那。
机场完好,仓库物资缴获无数。
我军伤……七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难察的笑意:
“其中三人是脚崴了。”
同日下午五时,
密支那东南十公里,杰沙以北。
第五军先头营长方胜利趴在树丛边缘,
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奉命前出侦察密支那方向敌情,
看到的却是——
跑道上拖着黑烟的飞机残骸。
市政厅楼顶那面刺眼的太阳旗。
城区街道上,
日军卡车穿梭往来,井然有序。
更可怕的是,天空中传来熟悉的嗡鸣,
三架漆着日之丸的九五式战斗机正低空掠过城区,
骄傲地摇晃机翼,像在巡视自家领空。
秦满仓缓缓放下望远镜,
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打磨铁板:
“撤……马上撤回去报告……”
他不敢再看,
带着两名侦察兵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密支那城上空又升起两股黑烟,
那是日军正在焚烧守军尸体。
……
“司令!密支那失守了!!”
杜光亭死死盯着那份电报,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
他引以为傲的天子门生的镇定彻底崩塌。
他的脸色从红润瞬间变得煞白,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手中的红蓝铅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摔断了笔芯。
输了。
彻底输了。
他原本以为,手里握着第五军这张王牌,
有铁路,有坦克,
哪怕走得慢点,
也能体面地把部队带回国,
向重庆交差。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密支那一丢,意味着北大门被焊死。
他麾下的几万大军,
连同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重装备,
瞬间变成了被人扎紧了口袋的“瓮中之鳖”。
“怎么会这么快……”
杜光亭喃喃自语,
眼中充满了不甘,
“怎么就能把密支那给占了?
八莫的驻军是干什么吃的?!”
憋屈。
一种极度的憋屈感涌上心头。
他手握重兵,却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
就被开着卡车飙车的日本兵把生路给断了。
帐篷里烟雾缭绕,杜光亭背着手,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他的面前摆着三条路,每一条都像是通往地狱,
但每一条又似乎有一线生机。
向西,去印度。
这是史迪威在临走前声嘶力竭吼出的方案,
也是军事常识上的最佳选择。
路近,有补给,能活。
但杜光亭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就厌恶地转过头去。
杜光亭咬着牙,
眼中闪烁着刻骨的鄙视。
仁安羌那一仗,远征军拼死救人,
英国人却在背后捅刀子逃跑,
这让他对所谓的“盟友”彻底绝望。
“我杜光亭堂堂第五军军长,
难道要去当英国人的附庸?!
况且重庆军委会多次电令,必须将第五军带回国!”
“军座,打吧!
咱们还有坦克,还有重炮!跟鬼子拼了!”
“夺回密支那!”
手下的悍将戴安澜这样建议。
杜光亭犹豫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密支那那个红圈上。
那是硬碰硬。
第五军是同盟党唯一的机械化军,
是重庆的心头肉,是党国的精华。
如果强攻不下,等到后面的日军追上来,
把家底拼光了,他拿什么回去重庆?
“不行……万一陷进去,
背后的18师团追上来,那就是全军覆没。”
杜光亭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地图左上角那片巨大的、没有任何地名标注的绿色空白区域。
那里是胡康河谷,
是当地人俗称魔鬼居住的地方。
“只有这条路……方向是对着中国的。
“虽然地图上没路,
但那里是大森林,是原始地带。”
一种致命的侥幸心理占据了他的大脑:
“路难走点,但至少没有日本人。
凭我第五军的组织能力,
克服大自然,总比克服日本人的机枪要容易吧?”
“传令!”
思考了一夜的杜聿明终于停下脚步,
双眼布满血丝,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全军离开公路,向西北方向转进!
命令200师、新38师、新22师,即刻向长官部靠拢,
目标——胡康河谷以北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