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2日,下午。
缅甸北部重镇,密支那
正值缅甸旱季的尾声,
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湛蓝色,万里无云。
虽然没有盛夏那种令人发疯的湿热,
但空气极度干燥,
北风卷着黄褐色的沙尘,
给这座伊洛瓦底江畔的小城蒙上了一层灰纱。
伊洛瓦底江从城西缓缓流过,
江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仿佛战争还在千里之外。
在密支那机场外围的沙袋工事后,
一群士兵正抱着膝盖,
慵懒地晒着太阳。
他们并不是人们印象中那种装备精良的英军主力,
也不是从国内赶来的远征军战斗部队。
他们肤色黝黑,头上裹着鲜艳的头巾,
不少人甚至没穿军裤,而是围着缅甸传统的“隆基”。
说白了,
这就是一群由克钦族、克伦族和印度裔组成的殖民地武装警察。
他们手里拿的是老掉牙的恩菲尔德步枪,
整个机场防线只有两挺轻机枪,
没有反坦克炮,没有防空火力,
甚至连像样的战壕都没挖。
没有人认为日军能这么快抵达这里。
从腊戍到密支那,
公路里程超过四百公里,
沿途山高林密,英军声称至少能坚守两周,
中国远征军也在沿途层层设防。
一周。
所有人都觉得,
至少有一周时间。
然而,坂口支队没有走公路。
他们沿着英国人在战前测绘的、几乎已被遗忘的茶马古道,
由缅甸向导带领,
以轻型坦克和九四式超轻型战车开道,
数百辆缴获的美制卡车满载士兵与弹药,
碾过竹桥、涉过浅滩,
绕过所有已知的阻击阵地。
三天两夜。
三百八十公里。
3月2日,下午两点四十分。
密支那北郊,
机场外围的警戒哨位上,
一个裹着英式军服的缅甸边防军士兵正靠着树干打盹。
他的恩菲尔德步枪倚在身旁,
枪膛里甚至没装子弹——
长官说,子弹要省着用。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江水的涛声。
是一种沉闷的、连续的、由远及近的金属摩擦与咆哮,
像无数巨大的铁犁同时撕裂大地。
他睁开眼,往北边望去。
土路的尽头,
尘土如巨兽翻身般冲天而起。
尘头下,
第一辆九七式轻型坦克冲出了林荫的遮蔽,
炮塔上的旭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坦克后面,满载土黄色士兵的卡车一辆接一辆,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毒蛇,
蜿蜒逼近。
哨兵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坦克。
他认识。
军官教过他们识别日军装备,
在黑板上画过这种轮廓。
但那只是图画,
从未如此真实、如此巨大、如此不可阻挡地向他驶来。
步枪从他手中滑落。
“纳特……”
他喃喃地念着缅甸神明之名,
然后转身,没命地向树林深处跑去,
胶鞋在沙土上踏出慌乱的脚印,
很快便消失在藤蔓与树影之中。
机场边缘,
临时搭建的木质塔台里。
英国陆军上尉埃利斯正对着电风扇喝威士忌。
密支那太干太冷了,冷到让人忘记这是战区。
他负责指挥这三百余名缅甸边防军士兵——
名义上是部队,实际上是武装警察,
任务是看守机场、维护治安,偶尔驱赶偷盗军用物资的本地人。
他已经收到过几份日军可能快速逼近的警告。
但那是曼德勒那边的危言耸听,
腊戍才丢了几天,
日本人难道是飞过来的?
电话铃响了。
埃利斯懒洋洋地接起,
听筒里传来哨位惊惶失措的缅语喊叫,
他只听懂了几个词,
“坦克”、“很多”、“北面”。
他端着威士忌走到窗边,
往北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尘土,
看见了尘头下的旭日旗,
看见了正在转弯对准跑道的那辆坦克的炮管。
威士忌杯从指间滑落,
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埃利斯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他转身冲向塔台后门,
那里停着他那辆加满油的吉普车。
十秒钟后,吉普车已经冲出机场后门,
卷起一道烟尘,消失在西边的丛林土路上。
塔台里的无线电还开着,
传出上级部含糊的呼叫,
无人应答。
跑道上。
DC-3运输机的飞行员刚刚爬进驾驶舱,
正低头核对航图。
副驾驶先看见了那辆坦克,
他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得尖细,
“上帝啊……”
飞行员抬头。
日军坦克已经停稳,
炮管缓缓转动,
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这架尚未起飞的飞机。
“轰——!”
穿甲弹贯穿了机首引擎,
随即引爆了油箱。
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
浓烟如黑色的巨树拔地参天。
这是密支那之战的第一枪,
也是最后一枪。
枪声如信号。
跑道尽头,数十辆卡车同时刹停,
土黄色的日军士兵从车厢跳下,
以班组为单位,迅速展开成战斗队形。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密集的子弹,
而是寂静——以及四处逃散的身影。
缅甸边防军的士兵们扔掉步枪,
扒下厚重的外套,
争先恐后地跳到伊洛瓦底江周边的密林,
或者钻进他们祖辈世代穿行的丛林小径。
英印裔的警察军官拔出手枪朝天空放了两枪,
发现毫无用处,
也混在士兵中一起逃命。
没有人组织抵抗,
没有一道正式的战斗命令。
日军士兵起初还谨慎地交替掩护推进,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真相:
这座被英军地图标注为“缅北核心防御枢纽”的城市,
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密支那城区,
远征军后勤仓库。
少尉佟家良蹲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汽油桶堆后面,
手里攥着一支连保险都没打开的中正式步枪,指节泛白。
他是第五军汽车团的排长,
三天前奉命带着二十几个修理工和驾驶员来密支那提前做好回国的安排。
卡车还没验收,
日军已经进城了。
透过仓库木板的缝隙,
他能看见街上散落的英军钢盔和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