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相接的那一刹,双方皆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情感。
温知意看向泠安的眼神淡如潭水,宛如在瞧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而泠安望向她的目光中却夹杂着无尽的悔恨和一丝爱意。
泠安的目光过于炙热,这让内心仍处于异性阴影下的温知意有些不适。
她淡淡移开目光,转身朝另一边的书房走去。
院内,泠安贪婪地将温知意最后的背影狠狠铭刻于心。
他有预感,这次应当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郡主,抱歉。
泠安攥紧了拳头,一颗冰凉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到了斑驳的石砖上。
书房内,温知意坐在书案前看着暗卫刚交上来的关于泠安的情报。
密信只有短短两页,温知意却来回翻了好几遍。
一旁的玉月看着温知意愁眉不展样子,内心也跟着矛盾起来。
泠安协助外人谋害郡主是事实,可他是受人胁迫,加之他最后又保护了郡主,若直接让他承受暗卫叛逃罪名,这会给有心之人抓住机会让郡主背上恶名。
可若是轻易放过,郡主的威严便会受损,届时叛变之风燃起,这对王府而言是个潜在的危险。
“玉月。”温知意轻唤她。
“属下在。”玉月急忙回过神来看向温知意。
却见她将手里的密信尽数丢进了焚香炉内。
“泠安的事,你替我传句话。”温知意冷淡地吩咐玉月。
“是。”
玉月抱拳领命。
温知意望着炉中冉冉升起的火焰,蓦然闭上双眼。
“功过相抵,去戒律阁自受二十军棍后,就离京,此生不得涉足禹都内城半步。”
温知意顿了顿,手中握住笔杆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最后一句,”她沙哑着声音,语气中却带着决绝。
“承君厚爱,流水无意,此生也不便再相见。”
玉月听到温知意的安排,眼中浮现起一丝担忧。而当她听到温知意说的最后一句话时,清醒的脑子瞬间懵了。
泠安他居然喜欢郡主!
玉月刚准备迈出去的脚愣在了原地,双眼也逐渐被迷茫起来。
“郡主,那个……”
玉月欲言又止,但在温知意冷淡的目光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一般奴仆被主家放逐出京,需报给官府名单,以防其偷渡回京,那是否要将泠安上报给府伊?”
“不必。”温知意抬眸,目光落到书房门外的阴影处平静回答。
“是,属下这就下去安排。”
得到温知意的回答后玉月不再停留,她行了个礼便退出了书房。
只不过她双脚刚迈出屋子,就见到了泠寒押着泠安候在门口一侧。
“郡主说的你听到了多少?”玉月有些复杂地看着泠安轻声询问。
闻言,泠安颤抖着双唇,绝望的双眼缓缓望向书房内。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都听见了。”
玉月望着面前死气沉沉的泠安,脑海中浮现出他从前活泼的模样,内心竟有些不忍。
可他终究还是背弃了郡主,也触了她的逆鳞,他们四人之间也早已回不到过去。
“既然如此,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玉月朝书房看了一眼,回过头便问泠安。
她一直都知道郡主想要什么,也很希望这次泠安能给出这个答案。
而泠安似乎也看懂了玉月的神色,他往前半步,随后双膝跪地。
“郡主,抱歉。”他哑着声音,虔诚向温知意认错。
“泠安不忠,受恩却行背弃之举。”他重重将头磕在石砖上。
“奴自知郡主不愿再见,今日受罚后便离去,还望郡主莫扰。”他再次磕头。
“最后,奴,多谢郡主不杀之恩。”他又磕了头。
“走吧。”温知意疲惫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她的声音很微弱,可作为暗卫,他们的耳力非寻常人能比。因此,屋内人的话他们屋外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玉月和泠寒俯首抱拳。
而泠安则深深望了一眼书房门口,哽咽着声音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郡主保重,奴在此祈愿郡主余生无忧。”
说完,他便起身跟着泠寒离开了。
书房内,温知意拿着狼毫看着面前的名册迟迟落不下笔。
许久之后,落下的泪珠晕染了纸上写的“泠安”二字。
她望着手中有些破旧的的名册,内心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悲痛。
原来这本小册子已经有三页了啊。
触景生情,那些好不容易被她尘封的生死别离记忆瞬间在她的脑海里爆炸。
“也是许久未想起过这些事了。”温知意边擦拭着眼眶中溢出的泪水,边自言自语道。
气急攻心,突然间,点点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到了名册上。
“郡主!”
一旁侍候的侍女见温知意吐血,就十分慌乱地跑过来想扶住她。
可温知意拒绝了,她僵直着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并将案上的手册收起。
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对侍女道:“去忙你的吧。”
而侍女看着虚弱的温知意,自然不敢对她弃之不顾。
温知意见侍女低着头还固执地站在她身边,自是明白她的难处,也便不再赶她离开。
阴云遮住了暖阳,让本就有些冷寂的秋日增添上了一道凄冷之感。
暗卫厢房内,泠风拿着药膏有些笨重地为瘫在床榻上的泠安上药。
昏迷中的泠安似是感知到了伤口处传来的凉意和灼痛,他缓缓睁开眼艰难望向泠风。
“此身为有罪之身,莫要沾污了你。”他嘶哑着声音开口。
说完,他挣扎着起身,却因用力过猛反而刺激了伤口。
“唔!”他脸色一白,冷汗瞬间挂满额间。
泠风见他如此不老实,很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随后轻轻在他完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得了你,乖乖躺好,这可是郡主自制的秘方,你得了郡主那么多好处,最后为她试个药怎么了。”
泠风一边说着,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
“嘶,轻些。”泠安将头埋进了自己的双臂里,闷声妥协。
泠风见他如此,内心也很复杂,手上的动作也放轻了些。
他叹了口气,低声和他做告别。
“今日离去,望你珍重。”
他停顿了一会,又继续道:“你虽不在郡主身侧,但还是希望你能牢记她的教诲,忌行恶,留住善性。”
泠风说完话的一刹那,泠安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他趴在榻上无助地哭出了声。
泠风看着泠安泣不成声的模样,内心也泛起一阵酸涩。
他闭上了双眼,手中的动作也不断加快。
片刻后,泠风离开了,而泠安的床榻边上则多出了一些东西。
一包蜜饯,一袋碎银,一把锋利的匕首,及一瓶上好的治伤药膏。
泠安望着身旁的这些物件,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滑出眼眶。
黄昏将至,离人归家。
而泠安则逆着人群出了禹都城。
“哥,对不起。”许是看出了泠安眼中的不舍和悲伤,他的幼弟很是愧疚地低下了头低声道歉。
“不必道歉,这本就不是你的错。”而是我。
泠安俯下身轻轻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