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西娅抬起手来,按住了胸口,而她的乳母则担忧地望着她。
“我说”乳母知道自己不该过于僭越,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或许殿下不该这样纵容洛伦兹。”鲍西娅握住了她的手,并未动怒,她知道乳母也是为了她和洛伦兹好,就如同她的祖父无限制的纵容她时一一他允许她学习骑马、武技、哲学,与男孩子们一起在码头奔跑一一那时候她的乳母也是这样忧心v忡忡地看着她,时不时地低声唠叼,希望她能够变得沉静、优雅、如现在的人们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能够收敛起浑身的锋芒,以美貌、仁慈与顺服来征服人心的贵女。
乳母说的对吗?
十几年后,鲍西娅已经完全体会到了她的苦心一一祖父丹多洛对她的纵容,确实让她度过了一段非常快活的日子,甚至超过了她的那些兄弟。
但相对的,她也要付出同等的代价一一除了人们的嘲讽与轻篾之外,就是她的婚事一一她一直被拖到了十七岁。
此时的女性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能结婚,一般来说十岁的时候就开始议婚,最晚十四五岁也该结婚了如塞萨尔的第一个妻子,曼努埃尔一世的长女安娜,二十四岁已经被人们视作一个快要做祖母的老女人了。鲍西娅到了适婚的年纪时,别说是有这个意图的人家,甚至她的父母有意出言询问,或者是试探,也没有愿意接过这个意向的人家。
或许有那么几个年轻人想要接触鲍西娅,但他们不是家道中落,几近破产,就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的失败者;就是鳏夫,或是异教徒,甚至有一户以撒人前来向她求婚。这对于基督教的贵女来说,简直可以说是奇耻大辱。
她的母亲以及她的姐妹听了都无法控制的哭了一场。当时她的乳母紧紧地抱着她,一面痛苦地呜咽着泪水滴落在鲍西娅的肩头,一面悲戚地藏起鲍西娅衣箱和柜子里那些值钱的东西一一等她进了修道院有这些日子可以好过点。
那时候人人都觉得,有着坏名声,不符合此时审美的面孔和身材,以及那桀骜不驯的脾气的鲍西娅是注定要进修道院的,而那一天会随着她的祖父丹多洛的葬礼一同到来。
迄今为止,鲍西娅依然觉得与塞萨尔的婚姻乃是她人生中的一大幸事。有时候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幸运一一婚姻对她来说并非必须品,她甚至能够为此付出半生的寂聊和困苦一一但她还是有所希冀的。
但在这桩婚姻中,她得到的又何止是一个丈夫和孩子呢?她还得到了一个赞赏者与支持者。而且如每个人一一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所期望的那样,她为之奉献的还是一个君王,一位圣人,想到她的棺椁可以与他并列一处,在圣人的注视下一同长眠的时候,鲍西娅几乎欢喜得想要发狂。
有她珠玉在前,乳母得知她所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并非男孩而是女孩的时候也没有多失望,她甚至开玩笑的提醒她的小主人不要如丹多洛那般地放纵自己的女儿一一但随后她又说放纵了也没什么关系一一她的父亲是塞浦路斯的专制领主,是亚拉萨路国王身边最为爱重的大臣与血亲,无论如何,她女儿将来都会有一门好婚事。
但只怕那时候她的乳母也未想到她的女儿所得到的自由和权力竞然要比鲍西娅还要多。
丹多洛虽然宠爱鲍西娅,允许她读书、研究,甚至尝试着经商,但他绝不会将手中的权力交给自己的孙女,更不会为她谋求一个在百人团或者是十人团中的位置,他对鲍西娅的宠爱更多的是一种报复一一恶毒点来说,鲍西娅只是一个展示品,用来展示他并未失去的力量和权威。
他用这种方式嘲笑那些在他从君士坦丁堡回来后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人们,其中包括了他的亲生子女和一些至交好友,但对于鲍西娅的未来一一或许丹多洛也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修道院,这是他给鲍西娅预备的结局一一或许对丹多洛来说,这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
而塞萨尔所做的事情他简直就是将洛伦兹当做一个真正的继承人般培养。
虽然在圣地的女性有继承权,但无论是鲍德温二世,还是阿马里克一世都没有把她们如同另一个儿子般的对待,除了梅丽桑德这种天赋异禀的权力动物,绝大多数公主或是贵女只能成为一个扭曲的怪物。就算鲍西娅也找不出第二个形容词一一这些懵懂无知的贵女确实意识到了权力的好处,也有意去攫取。但她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一教会与她们的父亲、兄弟所要求她们的那些温顺、内敛、慈悲什么的,与前者有强烈的冲突。
她们就象是从来没有吃饱过的人,有朝一日面对着一顿饕餮大餐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节制,所能想到的就是狼吞虎咽,肆意享受一一结果我们都看得到,无论是安条克大公的妻子康斯坦丝或者是阿马里克一世的女儿希比勒,甚至还有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二世的妻子几乎都是如此。
他们将剑交在她们手中,却说:“这不是给你们用的,你们要把它们交给另一个人,然后叫他把剑放在你们的喉咙上。”
她们当然是不愿意的,最后不是伤人,就是伤己。
但反转过来看,对于男性继承人的教导,却相当细致、谨慎而又循序渐进,鲍德温与希比勒的年岁相差不大,作为同胞的亲姐弟,也不太可能出现一个愚笨,一个聪慧的状况。
但谁也不能否认,鲍德温或许有些天真和幼稚一一可即便不论战场上的赫赫功绩,他坐在王座上的时候,所发布的法律和施行的政策也从未出错过,哪怕当时的亚拉萨路众臣颇为桀骜不驯一一从他父亲留给他的大臣到亚拉萨路城内的三个骑士团,即便有宗主教希拉克略和塞萨尔的全力支持,人们也必须承认鲍德温作为一位年少的君主,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一一除了有些时候过于多愁善感,感情用事。要知道他是那样的年轻,又遭遇过那样重大的挫折如果他还有时间和机会一一他会成为丝毫不逊色于克洛维般的“圣徒国王”。
而希比勒呢,明显的冲动、鲁莽、无知,做事完全不计后果,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计算过一一她凭借着自己的心意做事,为此甚至不惜毁灭一切,包括她自己。
塞萨尔所给予洛伦兹的一一甚至超过了阿马里克一世给予鲍德温的一一在阿马里克一世的认知中,一个王子可能会上战场,但绝对不会和那些穷苦的人待在一起,去作为他们之中的一员,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手去触摸他们的苦难与艰辛,更不会走进异教徒的寺庙,去他们的学校上学,深入他们,了解他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个男孩,只要不是那么愚笨的人就会想到,将来这个孩子有可能会与他一样成为大马士革的主人,因此他要将自己的思想与行为传承下去一一也是给那些异教徒一个信号,就算他死了,大马士革也不会再度陷入火狱。
但这对洛伦兹意味着什么呢?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了解这些曾经是敌人的家伙,很简单,将来她或许也会成为他们的领主,去管理他们,教导他们,统治他们。
毕竟一个君王若是对自己的民众一无所知的话,等待着他的必然会是复灭。
但有着王冠在前,她又如何会期待一件婚衣?洛伦兹将来绝对不可能乖乖的走入婚姻,成为另一个人的附庸,将自己的命运交在他的手中。
这些事情别说是乳母了,就连鲍西娅有时候都会觉得无法理解,或许塞萨尔认为她们之间不会再有孩子了,才决定让洛伦兹戴上王冠,但她很健康,塞萨尔也是,而且这些日子来,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似乎第二条小生命就要在她的腹中萌发了。
而这个孩子若是女孩还好,若是男孩的话,塞萨尔现在所有的一切不是要交给他?即便洛伦兹可能拥有一片领地做嫁妆,这片领地将来也会交给她的丈夫统治。她顶多从里面抽取一些税金,接受一些礼物,但想要插手其中的政治和军事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她现在所学的一切都会是白费。
想到那个场景鲍西娅的心就不由得揪了起来。她望向窗外,窗外夜幕低垂,仆人已经点起了蜡烛和火把,火把照亮了嫩绿的枝叶,虽然她们已经从尼科西亚的总督宫搬到了大马士革的城堡,但她们所居住的地方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她依然居住着蔷薇厅,而洛伦兹也有属于她的胜利厅。
原先这里是没有蔷薇的,但塞萨尔已经叫人移植了,只是要等到它长成,枝繁叶茂,还有一两年的时光不知道这里繁花盛开的时候,她还会不会待在这里。
塞萨尔已经和她说过,他会在三年之内重返埃德萨。
“殿下回来了吗?”她问乳母,乳母望了一眼身旁的侍女,那个侍女立即屈膝说道:“殿下今天的公务并不繁多,只是在落日之前,他带着几个骑士出去了。”
“他有说过,为了什么吗?”
“没有,或许我可以再去问问。”
“不,没必要。”鲍西娅按着自己的小腹说道,即便公务繁忙,只要不是去了战场,每天的晚饭塞萨尔都会和她一起用。
当然,还有他们的女儿洛伦兹。
如果确实有什么急事让他回不来的话,他也会叫侍从来告诉鲍西娅一声,洛伦兹也是如此。鲍西娅站起身来,“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好象是洛伦兹。”乳母喜悦地说道。
洛伦兹的声音是很有穿透力的,象她这种年纪的女孩,若是有了那个意识,就会开始低声细语,既是为了满足旁人的期待,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优雅与矜持。
洛伦兹却从未想过要改变自己的声音,无论是故意压低还是有意收细一一她说起话来,发音清淅,声音嘹亮,用词遣句简单明白,不带一些扭捏和矜持,这也是为什么她假充塞萨尔的扈从行走在军营中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曾怀疑的原因。
就算是个农妇的女儿,也不可能如她这样自由,率性。
一路走来,洛伦兹已经将在那个小店堂中发生的事情,尽数说给自己的父亲听了。
“哦,你没有怜悯她们吗?”
洛伦兹哈地笑了一声,“在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我确实不曾在第一时间起疑,但后来他们用力过猛了。”
谁不知道塞萨尔曾经被阿马里克一世所救呢,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在遍体鳞伤,发着高热的情况之下,用拉丁文吟诵经文的事情,早已被吟游诗人带往了四面八方,就算是在最北方的基督徒城市加莱,人们也会绘声绘色地说起那个绿眼睛的少年是如何在天使的引领下放声歌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