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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二月初二,都柳江的水还是冷的,但两岸的杜鹃已经开了。粉的、红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从山脚一直烧到山腰,把整个峡谷染成了斑驳的锦缎。
寇宗奭的勘察队从梧州出发时,船队尚有数百人。到了荔波便分了路:吕助带着大队人马沿官道直趋矩州,廖新光、寇宗奭两支小队则折向西北,进了布依人世代居住的深山。
陆宏毅和阮阿诺被分在廖新光这队。说是「队」,其实也就十几个人:廖新光带着两个开南大学医学院的学生,背着药筐和标本夹;陆宏毅和阮阿诺负责向导、翻译和测绘;另有六个挑夫,都是从南丹雇来的僮族汉子,身板结实,一人挑两箱器械干粮,走山路如履平地。
寇宗奭则带着另外六名医学生,走另一条更偏的路线采药,约定在邦州会合。他年过古稀,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起山路来比年轻人还快,是名相寇准的曾孙,华南有名的植物学家,曾参与编纂《汉方药典》。
两队人马在荔波分手时,廖新光把陆宏毅拉到一边,递给他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
「呢包系方首相当初批落嘅『勘察特别费』,换成碎银子,方便同土司打交道。」他压低声音,「记住,我哋係嚟『探亲戚』,唔係嚟『划界』嘅。布依人好客,但最憎外人量佢哋嘅地、数佢哋嘅树。你同佢哋饮酒先,饮得开心,再慢慢问。问矿,就话『揾石头』,唔好讲乜嘢『勘探』。」
陆宏毅点头,廖新光拍了拍他的肩,又说:「阮姑娘通芒话苗话,你通僮话布衣话,加上我嗰几句布依话单词,够用?。遇到讲唔通嘅,就笑,笑係最好嘅翻译。」
说完,他带着队伍沿都柳江的一条支流,向西北方向的侯州进发。
侯州在都柳江上游,是个不大的坝子,四周群山环抱,坝子中间种着油菜,二月初正是花期,黄灿灿的一片,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廖新光一行到的时候,正值晌午。侯州土司姓韦名朝凤,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纹着布依族传统的图腾刺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链子。他在寨门口迎接,身后跟着十几个头人,手里都端着酒碗。
「贵客远来,先喝三碗!」韦朝凤的声音像打雷,递过来的酒碗却稳稳当当。
廖新光接过碗,一饮而尽。陆宏毅、林振国也跟着喝了。三碗下去,韦朝凤哈哈大笑,拉着廖新光的手往寨子里走。
寨子是典型的布依族石板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廖新光注意到,寨子后面有几座废弃的石灰窑,窑口长满了杂草。他随口问:「韦公,那窑子以前烧什么?」
韦朝凤摆摆手:「烧石灰,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烧出来抹墙、肥田。这几年不行咯,年轻人都跑出去打工,没人烧咯。」
林振国走过去看了看,从窑口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石头是灰白色的,断面有细密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皱了皱眉,把石头装进布袋里。
午饭是在韦朝凤家吃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腊肉、酸鱼、糯米糍粑,还有一锅野菌炖鸡。酒过三巡,韦朝凤的话多了起来。
「廖先生,你们明国来的人,跟以前蜀宋来的不一样。」他夹了一块腊肉,嚼得满嘴油光,「蜀宋的官,来了就催粮、催税、催我们送子弟去当兵。你们呢?不催粮、不催税,还帮我们修路、办学堂。矩州那边,我侄儿去了,说现在能识字、能算账,还能考哪样『行测』。」
廖新光笑了笑:「韦公,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侯州有什么好东西,能帮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
「好东西?」韦朝凤放下筷子,「我们这穷山沟,能有哪样好东西?」
廖新光指了指林振国手里的那块石头:「韦公,这种石头,山里多不多?」
韦朝凤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多,后山到处都是,白乎乎的,烧石灰都嫌它太硬。寨子里管这叫『鸡骨石』,白惨惨的,种哪样都不长。你们要这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
林振国和廖新光对视一眼,都不动声色。
「韦公,」廖新光端起酒碗,「我们想请几个向导,带我们到后山转转。不白用,每人每天给五十文永乐通宝。」
韦朝凤大手一挥:「要哪样钱?我让我的小儿子带你们去。他叫韦幺保,十七岁咯,读过两年书,会说官话。你们带他见见世面,比给钱强。」
下午,廖新光和林振国在韦幺保的带领下,上了后山。山不高,但石头多。林振国拿着地质锤,东敲敲西凿凿,每敲下一块,就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然后在本子上记下坐标和特征。陆宏毅则跟着阮阿诺,用僮话夹杂着布依话,跟寨子里的妇女聊天,问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养几头猪、孩子读没读书。
走了两个时辰,林振国在一处断崖前停下了脚步。崖壁裸露的岩石呈灰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敲下一块,对着夕阳看了看,脸色变了。
「廖教授,您过来看看。」
廖新光凑过去,林振国把石头递给他:「这是磷矿石。品位不低,露天开采就行,成本低。」
廖新光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他不像林振国那样懂矿,但他知道「磷」是什么。五年前方梦华在开南大学教师集训的化学课上讲过,磷是肥料的关键,没有磷,庄稼长不高。如果贵州能自产……
「确定?」
「七八成。还得带回去化验。」林振国在断崖处做了标记,在本子上详细记录了方位和岩层特征,「这条矿脉不薄,如果储量够大,够开一个大矿。」
廖新光看着西沉的太阳,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犍州在侯州东南,隔着几座大山,要走两天。廖新光一行从侯州出发时,韦朝凤送了三十斤腊肉、十斤糯米,还派了四个挑夫帮着扛行李。韦幺保也跟着,说是「去看看犍州的表妹」。
犍州的地势比侯州更险,山更高,谷更深。土司姓石名牧南,四十来岁,是个精瘦的仫佬族汉子,脾气暴,话不多,但眼神锐利。他披着一件黑羊皮褂子,腰间别着一把银鞘弯刀,在寨门口迎候。寨墙是用石块垒的,气派森严。
「廖先生,韦公派人来传话咯,说你们是好人,不是来刮地皮的。」石牧南倒了一碗苦茶,推过来,「我信韦公,你们要看哪样,我带你们去。」
廖新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他笑着说:「石公,我们想看看山里的石头。特别是那种重不隆冬的、颜色发黑的、敲起来声音闷闷的石头。」
石牧南想了想,起身从墙角搬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在桌上。「你说的是不是这种?后山沟里多得很,挡路,我让寨子里的人搬来垫猪圈。」
林振国拿起来一看,心跳加速。石头是黑色的,密度极大,沉甸甸的,表面有细小的晶体断面。他用地质锤敲下一小块,断面呈贝壳状,闪着油脂般的光泽。
「重晶石。」他低声对廖新光说,「这是硫酸钡,用于石油钻井、玻璃、橡胶、医药……。」
廖新光不动声色,对石牧南说:「石公,这种石头,后山沟里多不多?」
「多,整条沟都是。我小时候还以为是哪样宝贝,后来问过走江湖的货郎,人家说『就是个废石头,连石灰都不如』。」石牧南摇摇头,「你们要,自己去搬,不要钱。」
廖新光笑了:「石公,这石头现在不值钱,但以后可能会值钱。我们想请人勘测一下,如果真有大用,国家会来开矿,修路,建厂。到时候,寨子里的年轻人就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石牧南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期待。
「你们说话算数?」
「算数。」廖新光说,「大明国说话,从来算数。」
当天下午,两个仫佬族猎人带路,领着他们进山。犍州的山更高,峡谷更深,溪水在谷底轰鸣。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陆宏毅发现整条溪沟的碎石都含有那种黑色重石,矿脉宽厚,品位极高。林振国用罗盘测了走向,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数据。
傍晚回到寨子,石牧南从木柜里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喝酒。」
邦州在犍州东南,都柳江的支流上。廖新光一行与石牧南告别时,约好半个月后在邦州与寇宗奭的队伍会合。
邦州靠近都柳江源头,地形比侯州、犍州都平坦,河谷宽阔,两岸是大片的水田。土司姓粟名天波,是当地侗族的大姓,五十来岁,留着长须,穿着汉式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乡绅。祖上在唐朝当过军民长官,宋朝初年归附蜀宋,得了个「安抚使」的空衔,如今威望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