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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天波在自家的堂屋里接待了廖新光一行，态度比石牧南客气得多，甚至让人备了一桌酒菜。

「廖教授，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粟天波举杯，「邦州这地方，穷了几百年，年轻人跑得差不多咯。要是真能找出点值钱的东西，我替邦州的百姓谢谢朝廷。」

廖新光谦逊了几句，酒过三巡，问起邦州的山川地理。粟天波叫来一个老猎人，带着他们去北山。

邦州北山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地表覆盖着厚厚的落叶。陆宏毅用铲子挖了几个探坑，发现表层土壤

「石英砂，可以做玻璃。」他捧起一把砂，在阳光下看，「纯度很高，铁含量低，烧出来的玻璃应该是透明的，不是绿的。」

林振国接过砂样，用磁铁吸了吸，几乎没有磁性。「好东西。华光灯泡厂正愁好石英砂不好找，从外地运成本太高。邦州离广州近，顺都柳江下去，转柳江、西江，能直达广州。」

阮阿诺在一旁记录，忽然问了一句：「这里的竹子也好多，漫山遍野的，能不能做点什么？」

廖新光这才注意到，邦州的山坡上确实长满了竹子，毛竹、斑竹、箭竹，种类繁多，郁郁葱葱。他想起寇宗奭常说竹子全身是宝，便点了点头。

粟天波听说北山的石英砂能做玻璃，激动得胡子直抖。他拉着廖新光的手，非要留他们在邦州多住几天。

就在廖新光一行踏勘矿藏的同时，寇宗奭带着开南大学医学院的六名学生，从另一条路线进入了黔南山区的腹地。

他们的第一站是侯州西北的云雾山。这里海拔高，云雾缭绕，植被茂密，人迹罕至。寇宗奭让学生们分散搜索，每发现一种植物就采集标本，记录生长环境和特征。

在云雾山中，他们发现了大片野生杜仲——树干上的树皮肥厚，剥下来能拉出长长的白丝。还有天麻，长在腐殖土里，茎秆红得像血，挖出来块茎肥大，品相极好。石斛生在悬崖上，采起来危险，但寇宗奭让学生系着绳子吊下去，采了一大筐。半夏、茯苓更是漫山遍野。

「这些药材，运到广州，价钱翻几十倍。」寇宗奭对学生说，「但你不能让山民一棵一棵地去挖，那叫杀鸡取卵。你得教他们种，教他们育苗、移栽、采收、加工。等他们学会了，这山就是摇钱树。」

除了药材，寇宗奭还注意到黔南山区的竹子资源。从侯州到犍州到邦州，漫山遍野都是竹子，种类之多、数量之巨，令人叹为观止。他让学生们采集了十几种竹子的标本，一一记录。

「竹子全身是宝。竹笋可食，竹竿可作建材，竹篾可编织，竹叶可入药，竹根可雕琢。若能善加利用，黔中的竹子就是取之不尽的财富。」

三月初三，廖新光一行与寇宗奭在邦州城外的都柳江渡口会合。

寇宗奭的六名学生背着沉重的标本箱，一个个晒得黝黑，但精神很好。他们把采集的药材和竹子在草地上铺开，像开了一个小型博览会。杜仲皮、天麻块茎、石斛全草、半夏球茎、茯苓个，还有几十种竹子的枝叶标本，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廖新光把自己的矿藏样本也摆出来——侯州的磷矿、犍州的重晶石、邦州的石英砂，每一样都贴着标签，标注着产地、品位、储量估算。

两人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讨论。

「磷矿可以做磷肥，有了磷肥，黔中的稻田产量能翻番。」

「杜仲、天麻、石斛，这些都是贵重药材，运到广州，价钱能翻几十倍。」

「竹子漫山遍野，不用成本，就地取材，可以造纸、编竹器、做建筑材料。」

「重晶石可以卖给钻井队，也可以做涂料。」

「石英砂给华光灯泡厂，他们正愁原料。」

两人越说越兴奋，旁边的林振国、陆宏毅、阮阿诺和学生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还有水。」林振国指着都柳江，「这条江水量大，落差也大，可以建水电站。有了电，开矿、加工、照明，什么都好办。」

廖新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寇宗奭说：「寇老，咱们写份报告，把这些都写进去。」

当天晚上，寨子里点起了篝火。粟天波杀了一只羊，煮了一大锅羊肉汤，又端出糯米酒，围着火唱歌跳舞。韦朝凤和石牧南也从各自寨子赶来会合，三个土司坐在一起，喝酒划拳，笑声震得山谷嗡嗡响。

陆宏毅和阮阿诺坐在篝火边上，看着那些侗族、布依族、仫佬族的姑娘小伙手拉手跳舞。阮阿诺忽然说：「宏毅，你觉唔觉得，我哋好似喺度做一件好大嘅事？」

陆宏毅想了想，说：「大唔大，我唔知。但我知道，呢件事系真嘅。」

「真嘅？」

「真嘅。唔系画喺纸上嘅蓝图，唔系挂喺嘴边嘅口号，系我哋一步一步行出来嘅路，一寸一寸量出来嘅地，一句一句问出来嘅话。」

阮阿诺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篝火的火星子飞上天，和满天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哪是星。

远处，廖新光和寇宗奭还在灯下写报告。林振国帮着整理数据，两个学生压标本，三个土司则坐在一起，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加手势，比划着开矿、修路、建厂的远景。

三月初五，陆朝西从矩州赶到邦州。他是专程来接报告的。

廖新光和寇宗奭熬了一个通宵，把十几天来的勘察成果整理成一份详细的《黔中矿藏药材踏勘报告》。报告分五部分：一、侯州磷矿，储量丰富，露天可采，宜设磷肥厂；二、犍州重晶石矿，矿脉宽厚，品位高，宜设选矿厂；三、邦州石英砂矿，纯度高，杂质少，宜供玻璃陶瓷工业；四、黔中药材与竹木资源，杜仲、天麻、石斛等药材品质优良，竹子种类繁多，宜发展林药种植与竹材加工；五、交通与水利，建议优先修筑连通黔中与广西的驿道，疏浚都柳江航道，勘察水电站坝址。

报告后面还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三州的位置、矿藏分布、药材产区、竹子分布区，以及建议的驿道路线。陆宏毅和阮阿诺整理的那份《黔中土司访谈纪要》也作为附件，详细记录了各寨的人口、耕地、物产、交通以及对明国的态度。

陆朝西把报告翻了一遍，合上，揣进怀里。

「够了。」他说，「这些东西，足够方首相下决心了。」

他转身对廖新光和寇宗奭深深一揖：「二位教授辛苦。我替黔南的百姓，谢谢你们。」

廖新光摆手：「谢什么。我们不过是动动嘴、跑跑腿。真要开发，还得靠国会的钱、商会的力、老百姓的手。」

陆朝西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廖新光：「这是方首相给您的信。她说，黔南的事，不急，但要扎实。一步一步来，先把路修通，把学堂办起来，把基本的医疗覆盖做到。矿可以慢慢开，药可以慢慢种，但人心，不能等。」

廖新光接过信，没有拆，只是点了点头。

陆朝西上了马，朝北边矩州的方向去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只剩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

廖新光站在渡口，望着那条流向远方的都柳江，忽然对身边的陆宏毅说：「你知唔知方首相点解派我嚟黔中？」

陆宏毅摇头。

「因为我唔单止会睇石头，仲会睇人。」廖新光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人，「石头系死嘅，人系生嘅。石头挖完就冇咗，人企咗起身，世世代代都企咗起身。」

陆宏毅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想起叔父，想起阮阿诺在马灯光中的脸，想起怀里的那封提亲书。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一直在找的，不是「真相」，不是「复仇」，而是一个能让他站起来的理由。现在，他找到了。

江风吹过，都柳江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远处，几个布依族妇女正在河边洗衣，棒槌声啪啪地响，和着江水声，像一首没有词的歌。